撤離路上沒有人說話。
第一聲撞擊傳來之後,師孃沒有再重複那個“走”字,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在同一刻加快了。夭夭跟在裴姝玉後面,穹頂空間的藍光刻線在他們離開石臺之後驟然全滅,那個黑暗不是緩慢降臨的,是一刀切斷,腳下的地面失去了光參照之後,碎片踩上去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青燈舉著手電走在最前面,光柱打進通道,前方的石門已經關上了,但那個撞擊聲不是從石門方向來的,是從石門左側的壁面傳過來的,位置靠下,大約是距離地面兩尺的高度,那個位置,正好對應著通道壁面刻文裡,夭夭之前掃到過的一段被人改過筆畫的接收端。
她把這個位置在腦子裡標了一下,沒有停步。
蕭景珩走在她旁邊,他手裡那枚玉片已經收回袖口,但夭夭在穹頂空間最後一眼的時候,確認了那個玉片角落裡停留的點,和她掌心裡滲進去的符文是同一種結構裡的另一道,兩道金鑰,一道在她身上,一道在他手裡,分屬兩處,但都不完整。
石門開了,不是他們推開的,是從外側自動退開的,退開的方式是向右滑,滑進壁面槽道里,動作極慢,發出一種低沉的石材摩擦聲,那種聲音不像是機關觸發,更像是某個重量極大的東西在勉強移動。
門後站著裴琰。
他手裡拿著一枚玉佩,那枚玉佩的顏色比平時更白,白得發冷,邊緣有細密的裂紋,是剛剛承壓之後留下來的,他看見夭夭出來,手裡的力道鬆了一點,但神情沒有松,反而更緊了,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在裴姝玉身上停了一息,然後往他們身後的通道里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那個撞擊聲在這個時候停了。
停得太突然,比開始得還要沒有預兆,青燈把感測器轉了一圈,資料上那個外部訊號的波形,在石門退開的前兩息,已經歸零了,不是衰減,是直接截斷,截斷的時間節點和石門開始移動的時間,完全對上。
夭夭把這個時間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出聲。
裴琰把玉佩收進袖口,轉身,腳步沒有停,帶著他們往另一條路走,那條路不是來路,方向是往上,是出口在更高處的那條,走了大約二十步,地面的坡度開始明顯,夭夭在那個坡度裡感受到了腳底傳來的細微震動,震動的方向是從下往上,從歸墟通道主脈的深處往地表傳,是持續的,勻速的,不是撞擊,更像是某種長期運轉的結構在改變它的運轉節律。
她把掌心裡那個符文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那個符文在面板下是安靜的,但安靜裡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某個接收器在等待一個尚未發出的訊號。
出口在一扇普通的木門後面,木門外是一條巷弄,黃昏的光從巷弄頂部透進來,把地面打成了兩截,一截亮,一截暗,他們從暗的那截出來,夭夭眯了一下眼睛,才把視線調過來。
師孃把那本小冊子重新放進手提包,動作很普通,但夭夭注意到,她放進去之前,把那一頁重新翻了一遍,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是確認,不是習慣性的動作。
裴琰在巷弄口停下來,他背對著夭夭,聲音不高,是說給所有人聽的那種音量:
“謝淵今晨進宮,午時出來,隨行有兩個人,都是生面孔,不是皇宮的人。他出宮之後沒有迴護國真人府,方向是城南。”
蕭景珩接話的速度不快,但也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城南現在只有一處在動工,歸墟點外圍的加固,是他報上去的工程,兩個月前批的。”
這兩句話疊在一起,夭夭聽出了它們之間的關聯,但關聯的結論她沒有立刻說出來,她把掌心貼在左手的外側,輕輕按了一下,那個符文在那個壓力下,沒有任何反應,死寂一片。
裴姝玉站在她旁邊,把袖口理了一下,動作輕,但夭夭的眼角餘光裡,看見了那個袖口放下來之前,她手腕內側的面板,原本遊走的光跡已經完全平了,沒有任何遊走的痕跡,甚至比平時更平,像是連底層的東西也被抽乾淨了一部分。
夭夭沒有問。
師孃開口,聲音很平,是說正事的那種平:
“兩道金鑰,一道在夭夭身上,一道在玉片裡。把兩道合起來,是一張圖,但這張圖現在能看見的部分,指向的不是歸墟點,不是通道,是一個我之前在古籍裡只看見過兩次記載的位置,兩次記載都不完整,兩次用的詞都一樣。”
她停了一息,從手提包裡取出那本小冊子,翻到某一頁,把那一頁攤開,放在蕭景珩手裡的玉片上方,兩者相距約一寸,沒有接觸,但那個距離下,玉片角落裡那個停留的點,驟然開始移動,從角落出發,沿著玉片邊緣走了一小段,停在和冊子上那個熱度印記輪廓完全對齊的位置,停住,不動了。
那兩個字,夭夭沒有問,是因為她在玉片上那個點移動的路徑裡,已經看見了它描摹出來的形狀,那個形狀,和她天眼第二層完全開放之後看見穹頂空間結構時,那個最深處的、超出所有層次之外的輪廓,一樣。
不是歸墟,不是通道,是更外面的那一層。
蕭景珩把玉片收回來,沒有說話,但他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在觀察城南,是在確認甚麼,確認的方向和歸墟點外圍加固工程的位置,一致。
夭夭太陽穴裡的疼痛在這個時候驟然又拔高了一度,是天眼第二層開放之後的持續負荷,她把那個疼壓下去,沒有讓它表現在臉上,但她同時意識到,她現在能看見的東西,比之前多了一層,而多出來的這一層,讓她看見了一件之前被完全遮住的事。
那枚玉片,蕭景珩手裡的玉片,邊緣的磨損痕跡,是新的。
不是陳年使用的磨損,是在極短時間內反覆觸碰某一個位置留下來的,那個被觸碰的位置,是玉片唯一沒有磨損的那個角,那裡有另一道金鑰的符文,而那個符文周圍的玉片表面,被觸碰的方向,來自某個比玉片本身更小的東西,觸碰的力度很輕,但次數極多。
她把這個細節收進去,沒有動作上的停頓,因為巷弄外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從巷弄口往裡走,走進來的瞬間,青燈的感測器叫了一聲,是那個外部訊號歸零之後,第一次重新出現讀數,讀數極低,但穩定,穩定得像是一種刻意為之的維持。
師孃把手提包帶往肩上壓了一下,低聲道:“換地方。”
裴琰已經先走了半步,路線是往另一個方向,和那兩個人進來的方向形成了一個斜角,不是正面避開,是從側面繞過去,那個繞法,夭夭熟悉,是先夫人的手記裡寫過的、在歸墟點附近如何規避外部感知的走法,她沒有想到裴琰會知道,但他走得很熟練,像是走過不止一次。
她跟上去。
掌心裡那個符文,在腳步踏出巷弄的瞬間,在面板下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響應,是像是某個正在等待的東西,察覺到了它一直在等的那個方向,開始有了動靜。
但動靜來自哪裡,夭夭沒有看清,因為她同時注意到,裴姝玉在跟上來的時候,腳步停了半息,停的位置,正好是那個熱度印記輪廓對應的壁面刻文的正下方。
那半息之後,她繼續走了,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