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西北方向,陰氣到了夜裡會往外漫,不是冷,是那種壓在面板上的重。
夭夭最先感覺到的。
她坐在屋裡翻擺渡錄,手邊的引路燈沒點,但燈芯自己亮了一下,淡青,很快又滅。
她把擺渡錄合上,站起來。
曲靖在院子裡守著,見她出來,往這邊看。
“二小姐,怎麼了。”
“西北方向,”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東西在動。”
曲靖手往腰間刀柄上搭了一下,沒拔,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甚麼都沒有,就是黑,黑得很沉。
夭夭把天眼通第三層開啟。
然後她停住了。
不是一個。
是一片。
西北方向,她看見的是密密麻麻的光點,灰白的,沉的,貼著地面往這邊飄,飄到村子邊緣就停下來,像是有甚麼東西擋著,進不來,但也散不走。
她把天眼通關掉,轉頭。
“曲靖,把聞鄀叫起來,讓護衛守住村口,別讓人出去。”
“是。”
曲靖走了,腳步很快,沒有多問。
夭夭往西北走了兩步,站在院子邊上,把照妖鏡摸出來,對著那個方向照了一下。
鏡面裡,西北方向有一大片灰白的氣息,和她見過的普通遊魂不一樣——普通遊魂是散的,這些是聚的,被甚麼東西釘在原地,出不去,只能在一片範圍內來回打轉。
釘住的,不是鎖鏈,是陣。
她把照妖鏡收起來,陰陽簿摸出來,翻開,對著西北方向感知了一遍。
果然。
陰陽簿那頁上,對應西北方向的位置顯出一道極細的線,不是普通陰陣的走向,是往裡收的,困住的,把所有東西往中心吸。這種收法她在謝淵那本剋制圖上見過,是聖蠱佈局的慣用手法。
夭夭手指壓了壓陰陽簿的書脊,把這個判斷壓進去,沒有先急著說出來。
腳步聲從側面過來。
蕭景珩推開院門,走進來,手裡拿著甚麼,靠近了才看見,是一把短刀,他把短刀搭在手背上,往西北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你感覺到了。”
“你也感覺到了?”夭夭回頭,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你絕靈體,怎麼感覺得到這個。”
蕭景珩沒有立刻答,把手裡的短刀往下放了放。
“我看見顏色,”他說,“西北那邊,地面上有灰。”
夭夭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能直接看見靈力形態,遊魂氣息落在地面上的顏色,他看得見。
“你看見多少。”
“很多,”蕭景珩停了一下,“範圍很大,應該不止一片,”他頓了頓,“而且不是新的。”
不是新的。
夭夭把陰陽簿翻了一頁,對著西北方向再感知了一遍,這次往深處探。
沉積的時間很長,不是近年的事,像是很久之前就在了,被甚麼東西一直壓著,壓到現在。
“是古戰場,”她開口,“這片地方有古戰場,年頭不短了。”
蕭景珩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去看看,”夭夭把陰陽簿合上,壓回袖子,“你待在這裡。”
“我跟去。”
“你去做甚麼,”夭夭轉過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你絕靈體,陣裡的東西擋不住你,但你也擋不住陣裡的東西。”
蕭景珩沒有動,手背在身後,短刀握著,指節收了一下。
“我說過,我有暗衛。”
夭夭盯著他,盯了兩息。
他來這裡,是因為她沒有告訴他外頭是甚麼情況,但他已經自己看見了,已經自己判斷了,已經拿了刀來。
這不是臨時起意,他一直是清醒的,一直在盯著。
“行,”她收回視線,“跟上來,別走散。”
蕭景珩沒有說話,跟上去了。
兩人出了院子,往西北走,曲靖在後面跟著,聞鄀守在村口,照夭夭的吩咐把人攔住。
出村走了大約兩刻,地面開始變,草少了,土色發黑,腳踩上去有點空,像是下面有甚麼東西腐爛過。夭夭走在前頭,步子慢下來。天眼通第三層開啟,她往前看。
前面不遠,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甚麼都沒有,但遊魂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站的,蹲的,倒著的,都是灰白,都往同一個方向看——不是看她,是往地面看,往地面某個點看,像是被甚麼釘住了視線,扭不回來。
她把天眼通關掉,停住腳。
曲靖湊上來,壓低聲音:“二小姐,這裡有陣。”
“嗯,我知道,”夭夭蹲下來,手指在地面上點了一下,感知往地裡探,“不淺,埋進去的,不是布在地面上的。”
“多深。”
“不知道,”她站起來,把桃木劍從腰間摘下來,“先找陣眼。”
蕭景珩在旁邊,低頭往地面看了一眼,往夭夭這邊開口,聲音極低。
“往東偏三步,地面顏色不一樣。”
夭夭往東走了三步,蹲下來,手壓在地面上,感知往裡推。
找到了。
陣眼在這裡,不大,埋得不深,但氣息很厚,積了很多年的那種厚,不是一次性佈下來的,是慢慢累的。
她把照妖鏡拿出來,對著地面照了一下。鏡面裡,陣眼的輪廓顯出來,黑的,和她之前在皇帝寢宮暗格裡見過的走線不完全一樣,但骨架是同源的,是往裡吸的,往中心收的,把方圓這片地方的陰煞和遊魂都往裡鎖。
聖蠱勢力的東西。
她把照妖鏡收起來,站起來,轉頭。
“曲靖,你退遠一點。”
“二小姐——”
“你身上沒有玄陰護體,”她打斷他,“陣裡的遊魂數量太多,你過來容易被沾上,遠處守著。”
曲靖停了一下,往後退了十步,沒有再說話,眼神釘在她背上。
夭夭重新蹲下來,把桃木劍劍尖壓在陣眼上,玄陰之力往裡引了一道,試了一下走線。走線的密度比她預估的高,陣布得很久了,時間一長,走線就會往深處扎,扎進土裡,扎進地脈,拔起來要費本源。她把劍收回來,抬頭,往西北看了一眼。
那片遊魂還在那裡,灰白的,密密麻麻,沒有往她這邊靠,但她能感知到它們在動,在掙,像是感應到有人來動陣眼,往這邊扯了一下,又被陣法拉回去。
被困住的,不是凶煞,是普通亡魂。
戰場上的。
她把這個判斷在心裡翻了翻。
戰場上的亡魂,被聖蠱的陣法困在這裡,困了多少年,陰煞積在這片地上出不去,當地百姓接連出事,不是遊魂作祟,是陰煞滲入地氣,把地氣都壓壞了。
要破陣,要把這片亡魂引入地府,要把陣眼挖出來。
但陣眼走線扎進地脈,挖起來要動本源,她剛剛在古戰場亮出來那一道已經消耗了一點,剩下的夠,但得算著用。
蕭景珩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著陣眼的位置,聲音很低。
“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夭夭把陰陽簿翻出來,掃了一眼這片地的因果走向,“要看走線扎多深。”
“有沒有我能做的。”
夭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他絕靈體,靈力進不了他身,但他能看見靈力形態,能看見陣裡走線的顏色變化。
“有,”她開口,“你盯著陣眼的顏色,我動走線的時候,你告訴我顏色怎麼變,往哪個方向變。”
蕭景珩點頭,沒有廢話,往前挪了半步,盯著地面。夭夭把桃木劍重新壓在陣眼上,玄陰之力一點一點往裡引,沿著走線的方向開始剝。本源往外走,一點,一點,慢的,穩的。陣裡的走線開始鬆動,她感知到了,往更深處推。
“顏色往左偏了,”蕭景珩的聲音極低,像是在說自己都不確定的事,“黑的裡面開始透綠。”
“綠往哪個方向走。”
“往北偏。”
夭夭把玄陰之力的方向往北偏了一度,走線鬆動的幅度大了一截。往北,是地脈走向。這陣眼是順著地脈布的,要破,要逆著地脈的方向往裡推,不能順。
她把手感知往地脈方向一探,確認了走向,重新發力。本源消耗的速度快了一點,她壓了壓,放慢,穩住。
“綠開始散了,往外漫,”蕭景珩盯著地面,聲音沒有起伏,“但黑的還在,沒動。”
走線鬆了,但陣眼本體還在。走線是枝,陣眼是根。她把劍尖往下壓了一寸,玄陰之力集中往陣眼中心推,不是一點一點,是推。
地面震了一下,不大,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下面掙了一下。
遊魂那邊傳來動靜,她沒有回頭,但感知到那片灰白的氣息開始亂,不再整齊地往一個方向看,開始轉向,開始往她這邊靠。
陣眼感知到有人在動它,陣裡的東西在往外湧。
“快了,”蕭景珩開口,聲音壓住了甚麼,“綠在收,黑的中心在抖。”
夭夭把最後一道玄陰之力集中往陣眼裡壓下去。
陣眼炸開了。
不是火,是光,灰白的,一下子往四面散,散開的瞬間,那片遊魂全部動了,往外湧,湧出陣法的範圍,浮在空中,漫在黑夜裡。
她站起來,把地府令牌摸出來,低聲:
“桑宣兒。”
令牌亮了,淡青色,符文一閃。
桑宣兒的影子從令牌裡滲出來,身後跟著幾道氣息,是其他鬼將的痕跡。
“帶他們走,”夭夭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地府的路你知道,帶他們過去,不要讓他們散在這裡。”
桑宣兒垂頭,沒有說話,影子往那片遊魂的方向漫過去。那片灰白的氣息像是感知到了甚麼,開始動,開始往桑宣兒那邊靠,聚攏,緩慢,但在動。
夭夭站著,把手壓在袖子裡的令牌上,感知這個過程,看著那片遊魂一點一點往地府的方向走。
曲靖在遠處守著,沒有說話。
蕭景珩站在她旁邊,沒有動。
過了一炷香,遊魂散盡,桑宣兒的影子消失,令牌上的符文暗回去,燙了一下,夭夭把手移開,把令牌攥在掌心放涼。
地面上那片陣眼的位置,甚麼都不剩了,就是一塊黑色的土,和周圍的土顏色不一樣,深。
風吹過來,那塊黑土上的氣息在散,慢慢的。
“好了,”她開口,聲音很平,“回去。”
蕭景珩沒有立刻動,往那塊黑土上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你本源消耗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夭夭把令牌壓回袖子,轉身往村子方向走,沒有回答這個。
蕭景珩跟上來,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也沒有再問。
兩人走了一段,曲靖從遠處跟上來,把位置讓在她後面,一句話沒有。
黑夜裡風大,把草吹得往一邊倒。
夭夭走著,把今晚消耗的本源在心裡算了一遍。
陣眼的走線扎進地脈,比她預估的深,多用了一截,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裡,青丘那邊用到的,還夠。
夠,但沒有餘量了。
她把這個數字壓下去,沒有往外說。
快到村口的時候,蕭景珩開口,聲音比風聲低,只她一個人聽見。
“陣是誰布的。”
夭夭走了兩步,沒有停。
“不知道,”她說,“但走線的骨架,我見過。”
“在哪見過。”
“宮裡。”
蕭景珩沒有再問,手背在身後,把甚麼壓住了,沒有再開口。
夭夭往前走,把這兩個字擱在他那邊,沒有解釋,沒有補充。
宮裡的陣,邊境的陣,同源的走線。
謝淵的佈局,不只是宮裡那一處。
這件事,她現在知道,他現在也知道了。
知道就夠了,其他的,往後說。
村口的燈還亮著,聞鄀守在那裡,見她回來,往她身上掃了一眼,往西北方向掃了一眼,沒有開口。
夭夭走進去,沒有停,直接往屋裡走。
“曲靖,”她開口,腳步沒停,“明天繼續趕路。”
“是。”
“讓護衛輪班,不要讓人往西北去,今晚陰氣散,明天才會真的乾淨。”
曲靖應聲,轉身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