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夭夭睡不著。
她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衫,赤腳踩在地上,往院子裡走。
驛站的院子很小,一株老樹,一口枯井,月光灑下來,把樹影拉得很長。她蹲在井邊,仰著臉看天,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
數到第七顆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就知道是誰。
“蕭景珩,你也睡不著?”
蕭景珩走到她旁邊,沒有坐下,就站著,手背在身後。
“嗯。”
夭夭把腦袋歪了歪,繼續數星星。
“你站著幹甚麼,坐啊。”
蕭景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夭夭數完了第十顆星星,轉過頭,盯著他。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蕭景珩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沒聲音。
“沒有。”
“騙人。”
夭夭把外衫往上拉了拉,遮住腳踝,往旁邊挪了一點,離他近了些。
“你每次有話要說,手都會這樣。”
她學著他的動作,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蕭景珩愣了一瞬,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到身側,不動了。
“你觀察得很仔細。”
“那當然。”
夭夭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
“我可是要保護你的人,不仔細怎麼行。”
蕭景珩轉過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軟乎乎的臉照得更軟了,像糯米糰子。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天。
“你為甚麼要保護我?”
“因為你是我的交易夥伴啊。”
夭夭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天亮了太陽會出來”一樣。
“交易夥伴也要保護嗎?”
“那不然呢?”
夭夭把腿伸直,腳尖在空中晃了晃。
“你給我情報,我給你藥,這是交易。但你要是出事了,我上哪兒找這麼好的情報來源去?”
蕭景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只是不想失去情報來源。”
“對啊。”
夭夭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笑得更甜了。
“不然呢,你以為我會說甚麼?”
蕭景珩沒有回答,把視線落在遠處那株老樹上,樹影在風裡晃了一下,又靜了。
夭夭看著他,等著。
她知道他要說話了。
他每次沉默這麼久,都是在組織語言,在想怎麼說才不會顯得太軟弱。
“我三歲的時候,被人封了靈。”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夭夭沒有插話,就聽著。
“封靈之後,宮裡的人都離我遠遠的,說我是不祥之人,克父克母。”
蕭景珩頓了一下,手指在地上摸了摸,摸到一顆小石子,捏在手心裡。
“母妃在我五歲那年病逝,之後父皇就再也沒來看過我。”
“宮裡有個太監,叫李喜,他是母妃留給我的。母妃走之前,握著他的手,說'喜公公,求你了'。”
“李喜守了我兩年,後來被人調走了,臨走前塞給我一本冊子,裡頭記著宮裡各處的門道,還有一些能用上的人名。”
“他說,'殿下,奴才護不了你了,這本子你藏好,以後有用'。”
蕭景珩把手裡的石子扔出去,扔得很遠,落在井邊,發出一聲輕響。
“後來我就學會了收集情報,學會了佈局,學會了用資訊換取自保的資格。”
“宮裡的人不敢靠近我,我就讓他們怕我。”
“他們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其實我甚麼都知道。”
他說完,把手從地上收回來,重新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
夭夭聽完,把腦袋歪了歪,往他這邊湊了湊。
“李喜現在還在嗎?”
“不在了。”
蕭景珩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被調走半年後,死在宮外,說是暴斃。”
“但我查過,是被人滅口的。”
夭夭沒有再問,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幾顆糖。
她捏起一顆,往蕭景珩嘴邊送。
“張嘴。”
蕭景珩愣了一下,沒有動。
“張嘴啊,不然我塞不進去。”
夭夭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在喂小雞崽。
蕭景珩猶豫了一息,張開嘴,糖被塞了進去。
甜的,是奶味的。
他含著糖,沒有說話。
夭夭把小布包收回袖子裡,拍了拍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看他。
“蕭景珩,以後我保護你。”
她說得奶聲奶氣,像是在許一個很重要的承諾。
蕭景珩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都勾出了一圈淡淡的光,像畫裡的小仙童。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嘴角壓了壓,壓不住,又翹起來了。
“好。”
他應了一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夭夭笑了,笑得很滿意,轉身往屋裡走。
“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蕭景珩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過了很久,才站起來,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株老樹。樹影還在,風也還在。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把手從身側收回來,搭在門框上,手指在木頭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次,他自己也聽見了。
第二天卯時,眾人繼續出發。
馬車往西北走,路越來越窄,兩側的林子越來越密。
夭夭坐在馬車裡,把陰陽簿摸出來,翻到姐姐那頁,看了一眼。功德金光的走向往西北偏得更厲害了,第三條尾巴抖得比昨天更頻繁。她把陰陽簿合上,壓回袖子,抬頭看姐姐。
裴姝玉靠著車壁,眼睛閉著,臉色還是那麼白。夭夭伸手,握住姐姐的手,手心是涼的。
“姐姐,撐住。”
裴姝玉沒有睜眼,只是把手輕輕握了回去。
“嗯。”
馬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頭傳來曲靖的聲音。
“二小姐,前頭有個岔口,走哪條?”
夭夭把窗簾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岔口分兩條路,一條往西北,一條往正西。她把陰陽簿摸出來,翻到姐姐那頁,看了一眼。功德金光的走向往西北那條路偏。
“走西北。”
曲靖應了一聲,揚鞭。
馬車拐進西北那條路,路面更窄了,樹影遮天蔽日,光線暗下來。夭夭把窗簾放下,重新坐回姐姐對面,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姐姐的手越來越涼,她知道時間不多了。走了大半日,天色快黑了,前頭傳來聞鄀的聲音。
“二小姐,前頭有個村子,要不要歇腳?”
夭夭把窗簾推開,往外看了一眼。村子在山坳裡,門面很舊,牌子上寫著“清水村”,字跡已經模糊了。她往四周感知了一遍,沒有異動,點頭。
“歇腳。”
馬車停在村口,曲靖先下車,進去看了一圈,出來點頭。
“裡頭沒人,但房子還能住。”
夭夭扶著裴姝玉下車,四個護衛在四周守著,蕭景珩的馬車也停在旁邊,他沒有下來,只是把窗簾推開一條縫,往這邊看了一眼。村子裡確實沒人,房子都在,但門窗都破了,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曲靖讓護衛去找柴火,自己去外頭打水,聞鄀在灶臺邊生火。
夭夭扶著裴姝玉在屋裡坐下,把她的手握著,感知往外探了一遍。村子四周沒有異動,但西北方向那股植物氣息在動,像是甚麼東西在往這邊靠。她把照妖鏡摸出來,對著西北方向照了一下。鏡面裡,西北方向有一團淡淡的綠光在往這邊飄,不快,但在動。
不是鬼,也不是蠱氣。
是植物氣。
青丘的。
她把照妖鏡收起來,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
“曲靖。”
“在。”
“外頭守著,別讓人進來。”
曲靖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夭重新走回裴姝玉身邊,在她對面坐下,把陰陽簿翻出來,看了一眼。姐姐那頁上,功德金光的走向往西北偏得更厲害了,第三條尾巴抖得像篩子。
她把陰陽簿合上,壓回袖子,抬頭看姐姐。
“姐姐,快到了。”
裴姝玉眼神沒有變,手搭在膝蓋上,聲音很平。
“嗯,我感覺到了。”
夭夭把手伸過去,握住姐姐的手,就這麼握著。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曲靖在院子裡守著,聞鄀在灶臺邊忙活,護衛們在四周巡邏,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夭夭知道,暴風雨就在前頭。她把袖子裡的白絹摸了摸,孃的本源血還在,貼著皮,暖暖的。
“姐姐,再撐一天。”
裴姝玉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入夜,院子裡起了風。
夭夭坐在屋裡,翻著擺渡錄,把青丘入口的記載看了一遍又一遍。裴姝玉靠著牆,眼睛閉著,呼吸很淺。
外頭傳來腳步聲,蕭景珩推門而入。
“我進來了。”
夭夭抬起頭,看他。
“有事?”
“沒事。”
蕭景珩在她對面坐下,把手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
“就是來看看。”
夭夭盯著他,盯了一會兒,把擺渡錄合上,往旁邊一擱。
“你是不是又有話要說?”
蕭景珩愣了一下,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到身側。
“沒有。”
“又騙人。”
夭夭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
“你手又動了。”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我只是想說,明天如果有甚麼危險,我會護著你。”
夭夭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甜了。
“你護我?你一個絕靈體,護我?”
“我有暗衛。”
“哦,對,你有暗衛。”
夭夭點了點頭,往他這邊湊了湊。
“那你可得護好了,不然我找誰要情報去?”
蕭景珩聽完,嘴角翹起來,壓不住。
“好,我護好。”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
外頭的風吹進來,把燈芯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