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古代側的行動,比預想中多走了半日的山路。
那份古籍上的標註是雲霧書院某位已故掌院留下的,字跡工整,註解精密,袁戟的舊友從秘藏裡翻出來時,連裝訂線都沒有裂開,像是有人刻意儲存過,但書頁邊緣的氧化程度說明它已經在那個位置擱了至少七十年。袁戟把那幾頁地勢描述交給隨行的堪輿師重新推算,得出的方位指向雁回關西北方向一處被本地人稱作“無聲谷”的所在,名字來歷說法不一,有人說是谷中泉水無聲,有人說是鳥雀不入,還有人說是進去的人,聲音會被甚麼東西吃掉。
三種說法,蕭景珩一條都沒有放過。他把嚮導叫來單獨問了,問的是有沒有人進去過又出來過,嚮導猶豫了一下,說有,是三十幾年前的事,進去的是個遊方道人,出來的時候話少了很多,之後在最近的縣城住了一年,不出門,不與人來往,某天早晨鋪子裡的人去喊他吃飯,發現人已經不在了,連鋪蓋都沒有捲走。
蕭景珩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甚麼,把嚮導打發走,回頭對袁戟道:“那個道人進谷的時間,和謝淵在北境活動的時間段有沒有可能重合?”
袁戟沉默了片刻,道:“需要比對,但不是現在。”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後只剩一人寬,親衛隊的人把行李收緊,成單列行進,空氣裡有一種潮溼的、帶著礦物氣息的涼意,和山地慣常的氣候不一樣,像是水在某個地方持續蒸發,但找不到水源。
裴姝玉走在蕭景珩旁邊,步伐比旁人都穩,她攏著外袍,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那些石縫裡沒有積水,但石面比周圍的山石顏色深一些,是長期受潮的顏色,不是雨水,是從地底滲上來的。
她沒有說出來。
谷口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記,只有兩塊天然形成的岩石夾住一條細窄的裂縫,從外面看進去是一片灰綠,走進去之後忽然開闊,谷內地勢平坦,植被低矮,風從某個方向穩定地吹進來,但聲音在這裡確實是不對的,說話的聲音顯得很薄,像是隔了一層甚麼傳過來的,傳不遠,落地就散了。
蕭景珩停住,在谷口站了片刻,把四周掃了一遍,開口道:“佈防線退到谷口外,不要進來,進來之後如果有異動,聲音傳不出去,指令就廢了。”
袁戟把這句話接了,沒有提出異議,但他自己沒有退,只是把親衛撤到了谷口位置,自己站在裂縫內側,保持目視距離。
懸崖在谷的最深處,走過去大約要再走兩刻鐘,越走越安靜,連風聲都在某個位置之後徹底消失了,只剩下落腳聲,清脆,但沒有迴響。
那面懸崖和古籍的描述完全一致,巖面經過某種天然打磨,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顏色是深灰,帶一點藍,接近現代側某些深海石料的顏色,光線落在上面,不漫反射,只是被吸進去,懸崖前站的人沒有倒影,影子也不落在崖面上,就那麼消失了。
裴姝玉走近,把手放在懸崖面上,沒有碰,隔了一指寬的距離停住,那個距離裡的空氣有輕微的震顫,不是她感知到的,是她手背上的絨毛感知到的。
“時辰差不多了,”蕭景珩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就是現在這一刻到下一刻,古籍裡說的是'日落前一炷香,崖面溫度最低時'。”他抬頭,谷內的光線確實已經帶了一種黃昏前特有的沉降感,“你確定?”
裴姝玉沒有回頭,道:“確定。”
她扯開袖口的縫線,從裡面取出一枚細針,是隨身帶的,不是臨時找的,說明出發之前就算好了。她在自己手腕內側刺破一個點,那個點出血的速度比正常傷口快,血色也和尋常不同,不是純紅,帶一點微弱的金線,在面板上的時候還看不出來,等她把手腕貼近崖面,那點血滴在崖面上,光線立刻從接觸點向四周散開,不是金色,是一種冷白,像是崖面內部有光源被觸發了。
裂紋從血點開始延展,細而均勻,不是裂開,是顯現,像是原本就有,只是被遮住了,隨著裂紋擴充套件,崖面上開始出現一個輪廓,圓弧形的上沿,兩側有延伸的線條,整體的形狀像一道門,或者像一個入口,但門框的結構不對稱,左側比右側高出一截,角度偏了,像是當初刻下這個圖案的人,手邊的參照物出了甚麼問題。
裂紋擴充套件到邊緣的時候停住了,崖面內部的光亮了一息,隨即熄滅,但那道輪廓沒有消失,留在那裡,像是烙印。
然後,輪廓內側的崖面開始動,不是整體振動,是從中心向外的緩慢溶解,像一塊冰從正中間開始融化,但融化的不是岩石,是空間本身,露出來的東西不是另一側的山體,是一條通道,通道內部的光是流動的,不是某種光源發出的,像是時空本身在那個截面上產生了某種摩擦,摩擦產生了光,光的形態像流水,但是無聲的。
從通道里透出來的氣息讓人不適,不是寒意,也不是熱度,是那種站在兩個不同速度的時間流的交界處會有的感覺,像是自己的心跳在某一刻錯了一拍。
蕭景珩走上來,他站在通道口,把那股氣息感受了片刻,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剋制:“亂流。”
裴姝玉收回手,用袖口壓住腕上的血點,沒有看傷口,道:“時空亂流,是不穩定的通道,兩側的時間引數不一樣,進去之後,對外面來說消失的可能是半日,也可能是十年。”
“也可能是永遠,”蕭景珩接了這句,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知道,但你還是來了。”
這句話不是在質問她,也不是在為她的決定找甚麼說法,他只是把這個事實擺出來,然後自己先走進去了。
裴姝玉在原地停了不到一息,跟上去。
谷口那邊,袁戟看見崖面的光亮從這個方向消失,隨即那道輪廓也在他的視野裡一併隱去,巖面恢復成普通的深灰,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兩個人從那個方向退回來。
他把手邊的護衛叫過來,低聲道:“去找最近的驛站,把我們今日的行蹤寫成一份簡報,用那個渠道發給現代側。”
護衛問他發給誰。
他沉默了一刻,道:“發給夭夭,就說大盛這邊入了門,但門關上了,她那邊的羅盤核心,是唯一能在外部定位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那面普通的、平滑的、映不出任何東西的懸崖,把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就那麼站著,不走,也不說話。
谷內的風從某個位置又開始流動,方向朝裡,把他衣角往懸崖的方向拂了一下。
通道里面,裴姝玉落腳的瞬間,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時空亂流的氣息,是一種熟悉得讓她停了一下的東西——功德金光的波動,微弱,殘存,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用過那種力量,大量地用過,用到某個極限,然後就沒有了。
她沒有提這件事,但她記住了那個方向。
通道的盡頭,有甚麼東西在等著,她感知不到具體的形態,但那個等待本身,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預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