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封印落定的那個清晨,天光裡出現了一道異象。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雲縫中透出,筆直地落在磚窯廢墟上,光柱中有細小的金粒浮沉,它們落在剛剛癒合的封印裂縫處,落在焦黑的地面與殘存的陣法紋路間,靜靜地亮了約莫一刻,才緩緩散開,彷彿天地的某種確認。
道源在裂縫邊蹲了許久,此時起身,聲音平靜無波:“人界氣運回流,天道認了這道封印。”裴姝玉望著金光消散處,將外放的功德金光緩緩收歸體內,她那條雪白的尾巴在袍服底下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言語。無名揹著器械,站在廢墟邊緣望向城內方向。城中已有動靜傳來,並非騷亂,而是訊息擴散後人群聚集、低聲議論的那種嗡嗡聲。隱約可聞茶攤上有人說起宮裡昨夜燈火通明,太醫院傾巢而出進了中宮,今早皇后鳳駕被移出,送往偏殿安置,又有人說皇帝也是一夜未眠,種種跡象令人不安。
夭夭將這幾句議論聽在耳中,舉步向城內走去。她的步伐看似沉穩,但袖中的封魔佩仍有餘溫,昨夜佈陣消耗的玄陰本源過多,尚未恢復,走得稍快,胸口便泛起一陣虛空的隱痛,如同漏了風。她沒有表露,裴姝玉卻已察覺,悄然貼近半步,站在她右後側一個隨時可以扶持的位置。返回裴府的路上,道源跟在隊伍末尾,腳步比來時穩當不少,只是他每隔幾步,目光便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無名的背影。那並非打量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種認出了甚麼,卻又猶豫著不知該如何界定彼此關係的、欲言又止的停頓,總是在無名有所察覺、將要回頭之前,迅速收回。無名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不著痕跡地放慢了半拍,使得兩人間的距離得以維持,不再拉遠。這細微的互動,沉浸於思緒中的夭夭未曾留意,她此刻所想,盡是宮中變故。
皇后是兩位宿主中反應更劇烈的那一個,聖蠱本體排斥發作,外顯如同急症。太醫院全數進入中宮,皇后又被匆匆移往偏殿,這不似病情穩定後的靜養安排,更像是皇后已瀕臨極限、宮中為壓制事態而採取的遮掩手段。至於皇帝那邊,謝淵入宮,必是因感知到殘念被滅,前去查探皇帝身上那個聖蠱本體的狀況。殘念既毀,本體失去牽引,排斥終將爆發。謝淵此去,究竟是想方設法拖延時間,還是另有手段試圖重新穩固本體,目前尚不得而知。
踏入裴府議事廳,蕭景珩已在內等候。他昨夜入宮,今晨方出,臉色比昨日差了許多,眼下泛著青影,但脊背挺直坐於椅上,將宮中訊息快速道來,聲音低沉:“父皇昨夜急召謝淵入殿,兩人在殿內閉門近兩個時辰。謝淵出來時神色有異,非是事態平復的鬆弛,倒像是發現了甚麼、亟待處置的緊繃。父皇今早上朝,未及半程便以龍體欠安為由退朝,並嚴令今日不得外傳皇后之事,違令者斬。”
夭夭聽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問:“謝淵能如何?”道源將手攏入袖中,沉吟道:“宿主排斥,最快之法是重新‘餵養’,為本體續入新養料,可暫壓排斥,但僅是拖延。”裴姝玉輕聲問:“何謂養料?”道源沉默一息,目光投向窗外:“同源之物,或……大量生機。”
恰在此時,袁戟入內呈上竹籤。夭夭閱後對蕭景珩道:“宮裡今早密送太醫院一份藥單,是給陛下的。內有需大量童子生機方能抑制排斥之藥。副院判已暗中接下。”蕭景珩神色一凜:“是謝淵的方子。”夭夭點頭:“他在以童稚生機為陛下續時。”蕭景珩握緊拳頭:“我可攔下。副院判與裴府有舊,藥單能從源頭壓住。但謝淵必會另尋他法。”“讓他換,”夭夭按住袖中佩,語氣不容置疑,“每換一法,便耗一時。待排斥自陛下身上爆發,便是揭出謝淵之時。”道源看她一眼,目光微訝。無名提醒:“你若本源大耗被謝淵察覺,他必會趁虛發難。”“我知,”夭夭起身,衣袖微動,“故要先動。”
她走向城中菜市口。裴姝玉問:“欲何為?”“讓一事傳開,”夭夭道,“磚窯昨夜異象,百姓已見。我不止不攔,反要它傳得更快。”
城中訊息流轉極快。茶攤已有人談起夜來金光,稱天降祥瑞。夭夭行過,漸有百姓認出她——因昨夜曾在磚窯附近見過。有人向她行禮,帶著敬重。夭夭受之,人界氣運向袖中封魔佩微微一動,是為應和。宮訊亦悄然傳開,帝退朝、後靜養,有識者皆暗自忖度,卻無人敢明言。
三日後,宮中頒旨。皇帝旨意有三:其一,罪己,言聖蠱禍起宮闈,皇后勾連養蠱者,親書罪己詔頒行天下。其二,病危,立三皇子蕭景珩為儲,即日監國,俟駕崩後即位,改元景和。其三,臨終託付,明言護國真人謝淵之罪、護國玄陰天師裴夭夭之功,俱載起居注,不可篡改。
蕭景珩登基日,天朗氣清。大典禮畢,數老臣未散,聚於殿外低語,言“女子干政”,斥玄陰擺渡司之敕建乃牝雞司晨、壞亂祖制,謂新帝年少受蔽。中有錢御史,出廊向司方向一瞥,即轉他處。此事蕭景珩獨立階上觀之,目注司向,容色無改。
擺渡司成日,裴琰親臨,立於觀門匾下,言此四字乃帝臨終親筆,字跡沉穩。夭夭在側,袖中佩溫意又輕,覺本源正沉深處,將永寂。她入司。
司中整飭,道源整理舊檔。一冊封面有舊符,形制類觀中所見,然無字。啟扉,是裴柔手跡。他閱畢闔冊,出廊望天。夭夭出室,道源已至院中。她瞥檔,出廊見他立院中石上,石有舊符,格式同觀中底層,然非裴柔或她知者所留,其氣古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