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灼熱感還沒從心口散去,血腥味就先衝進了鼻腔。不是一道,是一股,濃得像是整座城都變成了屠宰場。
夭夭腳下踩的不再是現代冰冷的瓷磚,而是沾著血和泥的青石板。她一落地就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蕭景珩扶住。
“小心。”
他的聲音很沉,話音未落,一支斷箭就擦著他倆的臉頰飛過去,釘在旁邊的牆上,箭尾還在抖動著。
夭夭站穩了,抬頭看向天空,天被火光映通紅。
街上到處都是人。活人在跑,在叫,死人躺在地上,姿勢扭曲。
幾個穿著京城衛戍盔甲的兵卒正被一群黑衣人圍著砍,那些兵卒的刀砍在黑衣人身上,發出金鐵交擊的悶響,黑衣人卻像沒感覺,手裡的刀一揮,一顆頭就滾出去了。
蠱兵。
夭夭的視線越過那片混戰,落在更遠處。
皇宮的方向,火光最亮,喊殺聲也最響。
“走。”
蕭景珩拉了她一把,閃身躲進一個被砸爛了鋪面的布莊裡。
兩人剛藏好,一隊蠱兵就從街上跑過去,腳步很重,動作卻快得不像人。
夭夭從破門板的縫隙往外看,她看見了,那些蠱兵的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
“景氏餘黨開的城門,”蕭景珩在她旁邊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他也在往外看,“我認得他們用的兵器,是我二哥的人。”
夭夭沒有接話。
她把天眼通第三層開啟,視野裡,整座京城都被一層厚重的黑氣罩著,黑氣的源頭直指皇宮。
她看見父親了。
裴琰穿著尚書的官袍,外頭卻套了件半身甲,甲上全是血。他手裡握著劍,正帶著一隊御林軍在宮門前死守,他身後,宮門關著,但門上有裂縫。
御林軍的人在不斷倒下,蠱兵卻像殺不完,一波一波地往上湧。
父親的動作慢下來了,他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
夭夭的手攥緊了,她想衝出去。
“別動。”
蕭景珩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穩。
“你現在出去,送死。”
夭夭沒回頭,視線還釘在父親身上。
“我爹撐不住了。”
“他能撐,”蕭景珩說,“他是戶部尚書,不是將軍,他現在還站在那裡,說明皇上還在裡頭。”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不大,卻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聲,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城。
“裴夭夭。”
夭夭猛地抬頭,朝皇宮最高的那座城樓看過去。
謝淵站在那裡。
他穿著國師的袍服,黑底金紋,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很高。他身後沒有站人,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出來。”
謝淵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叫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回家吃飯。
“你再不出來,這座城,就沒了。”
街上的廝殺聲停頓了一瞬。
那些正在逃命的百姓,那些還在抵抗的兵卒,都停下來,下意識地抬頭,朝聲音的源頭看過去。
然後,他們開始找。
“裴夭夭是誰?”
“是裴尚書家那個小丫頭?”
“她怎麼會惹上國師?”
“甚麼國師,那是妖怪!”
議論聲,咒罵聲,哭喊聲,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傳過來。
夭夭站在黑暗的布莊裡,聽著自己的名字被整座城的人喊。
她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他知道我回來了。”她說。
“他不知道,”蕭景珩糾正她,“他只是在賭,賭你聽到訊息會回來,或者,賭你根本就沒走。”
“他要我一個人過去,”夭夭說,“他想做甚麼,日記裡寫了。”
“三力合一。”蕭景珩接上她的話,“你的玄陰本源,師父的絕靈之體,再加上聖蠱。”他看著她,“他以為你師父的絕靈之體傳給你了。”
夭夭沒有說話。
“可我才是絕靈體。”蕭景珩說。
夭夭轉過頭,看他。
昏暗的布莊裡,兩個小孩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外頭,謝淵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我數到一百。”
“一。”
那個“一”字落下來,一個蠱兵手起刀落,把身邊一個跪地求饒的百姓腦袋砍了。
血濺出去很遠。
人群發出一聲尖叫,然後是更混亂的奔逃。
“二。”
又一顆頭顱落地。
夭-夭閉上眼,再睜開。
“那個隨身碟,你拿著。”她把那個從現代帶回來的隨身碟塞進蕭景珩手裡。
“你要做甚麼?”
“裡頭有一段十二分鐘的語音,”夭夭說,聲音很快,“你現在就聽。”
“為甚麼?”
“因為,”她抬頭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我懷疑那段語音,是師父留給你的。”
蕭景珩愣住了。
“甚麼意思?”
“日記裡寫著,觀主自焚前,給師父留了話,說謝玄進不了兩界夾縫,”夭夭說,“我娘不放心,因為謝玄還是來了古代。可如果,觀主說的‘兩界夾縫’,指的不是古代和現代呢?”
她頓了一下。
“如果,指的是我們這種人的身體呢?玄陰之體,絕靈之體,本身就是一個‘夾縫’。”
蕭景珩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謝淵想進的,是我的身體。”
“我不知道,但師父既然把隨身碟藏在那裡,就是想讓拿到的人知道一些事。他把自己的印章留給我,是算準了我能找到。那段語音,他不可能只留給我一個人。”
“五十。”
謝淵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像掛在城樓上的催命鍾。
“你聽,”夭夭把蕭景珩往布莊更深處推了一把,“聽完之後,不管聽到甚麼,帶著隨身碟走,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
“夭夭!”
“這是命令。”夭夭回頭,一字一頓,“你欠我的,記著。”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就往外走。
她剛走到門口,裡屋的簾子被掀開了,裴姝玉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油紙傘。
“姐姐。”夭-夭停住腳步。
裴姝玉沒說話,只是走到她身邊,和她並排站著。
“你不能去。”夭夭說。
裴姝玉還是沒說話,但她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夭夭面前。
“九十九。”
謝淵的聲音落定。
夭夭伸手,想去拉姐姐的袖子,卻被裴姝玉反手握住了手腕。
姐姐的手,還是那麼涼。
“夭夭,”裴姝玉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清楚,“這次,換我護著你。”
她說完,鬆開手,撐開傘,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布莊的陰影,走進了街上血色的火光裡。
全城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來。
聚在一個撐著油紙傘,白衣勝雪的女人身上。
城樓上,謝淵的目光也落了下來。他看著裴姝玉,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是誰?”
裴姝玉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謝淵,然後,她背後的九條功德金光尾巴,一條接一條地亮了起來。
金光沖天而起,一下子驅散了半個京城的黑氣。
夭夭站在她身後,在布莊的陰影裡,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知道姐姐想做甚麼。
用自己僅剩的功德,強行淨化這座城。
代價是,魂飛魄散。
“姐姐,不要!”
她衝了出去。
但在她碰到裴姝玉之前,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從旁邊閃出,一把抓住了裴姝玉的手腕,將她往後帶。
是蕭景珩。
他聽完了。
他把裴姝玉拉到夭夭身邊,自己往前站了一步,站在了最前面。
他抬起頭,看著城樓上的謝淵,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你要找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