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燙了一下,燙到心口。
夭夭把手按在胸口,撥出一口氣,腳踩到的已經不是古代的青石板,而是是現代又冷又硬的瓷磚地面,腳底一下子清醒過來。
窗外是灰白的樓,密密麻麻,路上的車聲像悶在甕裡。
她回頭。
蕭景珩站在她身後,手扶著牆,臉色不太好看。
“哪兒痛?”
“沒有。”他把手從牆上收回來,站直,往四周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你師孃在哪兒。”
話音沒落,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穿著對襟棉布褂,眼神銳得很,看見夭夭,走快了兩步,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瘦了。”
夭夭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塞了個保溫杯過來。
“喝,紅糖姜水,你那點本源,撐到現在還沒散架算是命硬。”
師孃說話從來就這樣,表揚和罵人一句話裡裝兩個。
夭夭把杯子接了,沒喝,往蕭景珩那邊看了一眼。
“這是蕭景珩,我帶來幫忙的。”
師孃轉過頭,把蕭景珩打量了一遍,沒說話,只是把眉頭皺了一下,轉身走進裡屋。
“跟上來。”
裡屋的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江南各縣的位置圈了紅圈,密密麻麻,有十幾個。旁邊堆著手寫的符紙,還有幾個開啟著的筆記本,螢幕亮著,頁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資料。
“坐。”師孃在椅子上坐下,把筆記本轉過來推給夭夭,“自己看。”
夭夭低頭看了一遍。
螢幕上是一張擴散示意圖,中心點標著“始發”,往外延伸的線連著江南七十二個區縣,每條線旁邊有時間戳,最早的是三個月前,最近的是昨天。
“三個月前開始的?”
“嗯,”師孃說,“從網上來的,先是論壇,後來擴到短影片、直播,只要有人點進去,就會沾上。”
蕭景珩沒有坐,他站在地圖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開口,聲音很平。
“所以不是人傳人,是裝置傳裝置。”
師孃轉過頭,看他。
“說下去。”
“切斷傳播路徑,不是一個個處理裝置,”蕭景珩說,“是找到始發點,找到那個最早的源頭,從根上斷。”
師孃沒說話,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夭夭把地圖拿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始發”的位置,往陰陽簿那邊摸了摸,沒拿出來,手停在袖口。
“始發在哪裡。”
“蘇州,”師孃說,“一個廢棄的廠子,三個月前有人在那裡架設了一臺裝置,已經有我的人去查過,進不去,門口有陣法,古代的那種。”
夭夭把地圖放下。
“有多少感染的人。”
“現代說法,是精神症狀,失眠、幻聽、情緒失控,嚴重的意識混亂,”師孃說,“我們的說法,是蠱氣依附在神識上,往深了扎,扎進去就難拔了。”
她停了一下。
“目前統計到的,江南這邊有三萬多。”
三萬多。
夭夭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秒,沒有動。
蕭景珩往她這邊看了一眼,重新看地圖。
“三個月前是甚麼時間。”
夭夭和師孃同時開口。
“西北那邊出事的時候。”
兩人對視一眼,夭夭先把視線移開,往師孃那邊開口。
“是聖蠱勢力,他們在兩邊同時動的。”
師孃點頭,沒有意外的樣子,像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我給你發信,”她說,“我能建防線,能壓著不讓它繼續擴,但要從根上拔,得是你。”
夭夭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
“走,去蘇州。”
“現在?”師孃把眉頭一皺,“你本源剩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
“我心裡有數,”夭夭說,“所以我才要快,拖久了我更沒數。”
師孃閉上嘴,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去角落裡翻出一個鐵皮盒子,推過來。
“裡頭是我改過的符紙,現代的墨水,配玄陰之力用,和你平時畫的效果差不多,但省本源。”
夭夭把鐵皮盒子拿過來,開啟,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二十幾張符紙,紙是現代的影印紙,上面的符文線路用的是她看不懂的印刷字,旁邊有手寫的註解,是師孃的字。
她把盒子合上,揣進懷裡。
蕭景珩從地圖旁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我去。”
“你去幹甚麼,”夭夭說,“那個廠子裡有陣法——”
“你需要有人在外頭盯著傳播路徑,”蕭景珩打斷她,聲音不高,“你進去破陣,我在外頭切斷它往外擴的線,你一個人顧不過來。”
夭夭沒有立刻說話。
他說的是對的,她知道。
師孃從一旁插了一句:“絕靈體,陣法裡的蠱氣沾不上他。”
“我知道。”夭夭說,“我沒說不帶他。”
師孃挑了挑眉,沒再說話,去裡屋拿了車鑰匙出來,丟給旁邊一個之前一直沒開口的年輕人。
“阿九,送他們去蘇州,路上別走高速。”
阿九接了鑰匙,低著頭,“嗯”了一聲。
出門的時候,夭夭走在最前頭,下樓梯經過一面鏡子,她在裡頭看見自己——臉色發白,眼下有青,頭髮還是古代的髮式,和周圍一切都不搭。
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樓道里燈是白色的,很亮,晃眼。
蕭景珩走在她旁邊,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你師孃說你瘦了。”
“你眼睛有問題,”夭夭說,“我一直這樣。”
蕭景珩沒有再說話,但步子放慢了半步,和她並排。
車在樓下等著,阿九開門,夭夭坐進去,把鐵皮盒子放在腿上,掌心壓在盒蓋上,感知往裡探了一點。
師孃的痕跡在裡頭,符文的走線是經過人計算過的,省力,精準,不像她平時那些靠感覺畫的。
她把手移開。
窗外,樓和樓之間的縫裡能看見一條線天,是灰白的。
車動起來,駛出小區,拐上主路,路兩側的店招牌亮著,顏色很多,亂。
夭夭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蘇州那個廢棄廠子過了一遍。
古代的陣法,現代的裝置,蠱蟲的傳播路徑走的是網路。
這三樣東西搭在一起,不是單純的蠱術,是有人設計過的,設計得很仔細,把古代的手段接到現代的渠道上,兩邊都能用,兩邊都能傷。
謝淵。
還是師父。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睜開眼。
高架路從頭頂壓過來,轟隆的聲音把甚麼都蓋住了。
旁邊,蕭景珩拿著師孃那臺筆記本,低著頭,手指在觸控板上劃,看得很仔細。
“你看得懂?”她開口。
“部分。”
“哪部分。”
“傳播路徑,”蕭景珩說,“它不是隨機擴散的,是有選擇的,先感染情緒不穩定的人,這些人在網上活躍,會幫著把蠱氣擴出去。”
夭夭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所以要先把那些人網上的賬號斷掉。”
“不是斷,”蕭景珩說,“是讓那些內容消失。斷了賬號,人還在,蠱氣換個地方傳。要讓內容消失,讓那些已經沾了蠱氣的文字影象從網上清除。”
他停了一下,把筆記本推過來一點,螢幕朝著她。
“這個,你師孃做到一半了,她建了防線,可以讓新的蠱氣不再擴,但舊的那些還留著,得清。”
夭夭看著螢幕,沒有說話。
阿九從前座開口,聲音悶悶的。
“還有四十分鐘到。”
車外的樓越來越矮,顏色越來越舊,是出城的方向了。
夭夭把鐵皮盒子開啟,拿出一張符紙,對著窗外的灰白天空看了一眼。
師孃改過的符文,走線和她熟悉的玄陰符法一脈,但裡頭嵌了她不認識的符號,像是某種座標,把符文的作用範圍從一張紙擴出去,擴到能覆蓋一個裝置,甚至一個網路節點。
她把符紙貼在指尖,往裡灌了一縷玄陰之力,只一縷,試探。
符紙發熱,發青光,比她平時畫的符快了將近一半。
她把符紙收起來,把鐵皮盒子重新扣好。
蕭景珩在旁邊,沒有問她在做甚麼,只是把筆記本合上,靠著車窗,往外看。
窗外,路邊有棵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風裡抖。
車速不快,路越走越偏,兩側的建築換成了低矮的廠房,灰牆,破窗,有幾處已經雜草長起來了。
阿九把車速降下來,轉過頭,壓低聲音。
“前頭就是了,我在這裡等,你們進去,出來了打電話。”
夭夭下車,腳踩在碎石路上,碎石咯吱一響。
空氣裡有蠱蟲的味道,濃,黏膩,和她在古代聞到的不完全一樣,多了一股她叫不上名字的氣息,像燒焦的塑膠,又像潮溼的鐵鏽。
變異的。
師孃說得對。
蕭景珩站在她旁邊,手背在身後,往廠子正門看了一眼。
正門的鐵門是鎖著的,鎖頭鏽了,但門縫裡有甚麼東西在滲出來,黑的,稀薄的,貼著地面往外飄,飄到幾步遠就散開,可散了還是在的,積在空氣裡。
夭夭把桃木劍從腰間取下來,往前走。
“你找一個能連上這裡網路的地方,”她說,不回頭,“把你看到的告訴我,我在裡頭做。”
蕭景珩沒有應聲,但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夭夭走到鐵門前,把手按在門縫邊緣,玄陰之力往裡探。
陣法在裡頭,不深,但密,是把古代的走線按照某種規則平鋪在整個廠房裡的,不是一道陣,是一張網,覆蓋住每一個角落。
她把手收回來,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三張符紙,在手心裡按順序疊好,往裡灌了三縷玄陰之力,一縷破陣,一縷淨化,一縷封。
三張符紙一起燙起來,青光從指縫裡漫出來。
她把符紙貼在鐵門上,退後一步。
門上青光一閃,鎖頭嘩啦一聲掉在地上,鐵門往裡推開了一條縫。
縫裡頭,黑氣往外湧,夭夭閉上眼,天眼通開啟。
廠房裡,密密麻麻的黑氣附在每一臺裝置上,那些裝置都是現代的,伺服器,線纜,接線盒,一排排,一列列,每一臺上頭都有一道細細的黑線,黑線連著連著,最後匯成一股,往廠房最深處的一臺裝置上扎。
那臺裝置比別的都大,黑氣最濃,濃得幾乎是實體。
她把天眼通關掉,睜開眼,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