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那一仗,裴琰從頭到尾站在風眼裡,進退得宜,把景氏架在明面上下不來臺。
這種事,景氏不會忍的。
夭夭在父親書房告辭的時候,已經把這筆賬算好了。
她沒說。
裴琰送她到門口,摸了摸她頭,叮囑“早些睡”,語氣裡帶著今日大局得穩的鬆勁,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夭夭應了一聲“嗯”,轉身走了。
走出書房廊道,她把陰陽簿翻開,掃了一眼裴府外沿的因果氣色。
平的,太平了。
這不對。
景氏剛吃了個大悶虧,不可能這麼快認命。平,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甚麼都沒發動,要麼發動的人身上沒有因果債色可追。比如,新招的死士,身上還沒有黑氣成型。
她收起簿子,走回玉笙居,推門進去。
裴姝玉坐在燈下,把那疊信重新疊了一遍,見她回來,抬了眼:“書房說了甚麼?”
“父親準備明天聯合沈少卿請三司重啟徹查,景氏那邊他打算先壓著,等三司的人進場之後再動。”
夭夭說著,走到窗邊,把窗縫開了一道,手按在窗框上。
“姐姐,你覺得景氏今晚會不會動手?”
裴姝玉沒有立刻回答,把信壓在案角,起身走過來。
兩人並排站在窗邊,院子裡的樹影壓在地上,沒有聲音。
“如果我是景氏,”裴姝玉說,“今晚一定動。等三司介入,就晚了。”
“嗯。”
夭夭從袖子裡把縛妖索摸出來,擱在手心,繞了兩圈,又收回去。
“我讓桑宣兒把院子外沿守上,但父親書房那邊——”她頓了頓,“我沒有理由跑去守著他。他要是看見了,問我為甚麼,我怎麼說?”
裴姝玉掃了她一眼:“你想讓我去。”
“不是。”
“那是甚麼。”
夭夭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轉身,坐回桌邊。
“我想把父親請到玉笙居來,說有功課要請教。”
裴姝玉看了她半晌,重新在她對面坐下,把那疊信往旁邊推開。
“幾歲的孩子夜裡拉父親來講功課。”
“九歲。”
“……去。”
夭夭已經站起來了。
裴琰被女兒扯著袖子接過來,在玉笙居的椅子上坐了沒一刻鐘,就察覺到了不對。
院子裡的風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壓住了。
他在裴府住了幾十年,知道這個院子的風走向,現在這種死寂的靜,不是夜深,是有甚麼在外面繞。
他慢慢放下茶盞,往外看了一眼。
“夭夭,今晚為何要父親過來——”
“爹爹喝茶。”
夭夭搶在他話頭前按住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臉上仍是那副懵懂的樣子,眼神卻沒往他臉上看,在往門邊掃。
裴琰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他不動聲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夭夭功課是甚麼,說來聽聽。”
“是……”夭夭抬頭,剛要張嘴,院牆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鈍響,像甚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又快又短。
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語氣平。
“爹爹先別動。”
裴琰沒有動,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夭夭走到門口,把手按在門框上,往外感知了一遍。
縛妖索在袖子裡開始發燙,是被她事先布在院外的索端觸發了。
一個,兩個,三個。
她把手從門框上移開,轉身回來,走到桌邊,從椅子底下取出事先擱好的那盞玄陰引路燈,在燈芯上掐了一點血。
燈亮了,淡青色。
裴琰的眼神往燈上落了一下,又抬起來,看她。
“父親,”夭夭把燈往他手邊一推,“幫夭夭拿著,不管外面聽見甚麼,不要移動,燈熄了就叫我。”
“夭夭。”
“爹爹。”
她仰起頭,語氣不是商量。
裴琰停了兩息,伸手接過燈。
裴姝玉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夭夭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院門,走出去。
廊道那頭,三個人影貼牆移動,速度快,走位成三角,是訓練過的。
為首的那個手裡提著甚麼,月光下反光,是刃。
夭夭把縛妖索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往掌心一甩。縛妖索彈出去,不發聲,繞了個弧,正中中間那人的持刃手腕,往回一帶。
那人腳步一頓,想掙,掙不開,往後拽出半步。
另外兩人反應很快,立刻分開繞向兩側。
裴姝玉動了。
她沒有急著攔,先往右側退了半步,讓出一個角度,等右側那人衝近,手腕一翻,掐住衣領,順勢帶倒在地,膝蓋抵住,沒發出甚麼大動靜。
左側那人變向,往裴姝玉這邊衝。
夭夭把縛妖索往左一擲,索端甩出去,繞住那人踝骨,往下一沉。
那人撲地,衣袖壓住嘴,沒叫出來。
廊道里安靜了。
三個人影全部被按在地上,其中一個還在掙,縛妖索收緊,掙不開,只能停下來。
夭夭走過去,蹲在為首那人面前,低頭看他。
“景氏的,還是謝淵的?”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我就當兩個都是了。”
夭夭從袖子裡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符,在那人眼前轉了一圈,按上去。
銅符接觸到面板,那人渾身僵了一下,眼神散了散,重新聚回來,已經收不住話頭。
“……景、景氏,景四爺的人——”
“京中的備用蠱壇在哪。”
“城東,城東廢棄的馬場,地下——”
“幾個人守著?”
“不知,不清楚,我們只是今晚的刀,城東那邊,是另一批——”
夭夭把銅符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
裴姝玉過來,看了她一眼:“怎麼處置?”
“綁好扔到柴房,明天讓曲靖送大理寺,”夭夭說,“證據齊的,三司正好用得上。”
裴姝玉沒有多說,開始動手。
夭夭轉身回玉笙居,推開門,裴琰還坐在原處,燈沒熄,端端正正拿在手裡,臉色說不上好看,但沒有動。
“爹爹,”夭夭走過去,把燈接回來,“沒事了。”
裴琰看著她,手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問:“幾個人?”
“三個,景氏的。”
“受傷了嗎?”
“沒有。”
裴琰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攥了攥,重新放平。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猜到了一些。”
“所以把我接過來。”
夭夭把燈放回桌上,吹滅,坐回椅子,兩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看他,說話的語氣是認真的。
“爹爹,景氏在城東還有個備用蠱壇,比城郊那處大。今晚那三個人招了,明天可以直接送三司,當物證用。”
裴琰盯著她,盯了很久。
“夭夭,”他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一點,“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就甚麼都一個人扛著?”
夭夭沒有回答。
裴琰沒再追,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城東馬場那邊,你一個人去不了,”他說,“需要三司的人進場,還是需要景珩那邊出人?”
夭夭愣了一下。
父親知道蕭景珩的事。
“……兩個都要,”她說,“三司是明面的名義,景珩那邊的人是暗面的眼,兩條線同時壓,景氏跑不了。”
裴琰“嗯”了一聲,站起來。
“明天我去聯絡沈少卿,景珩那邊你去遞話,”他說,“但今晚,你先睡。”
“爹爹——”
“先睡。”
夭夭閉上嘴。
裴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娘當年也是這樣,甚麼都自己算好了,問她,說'沒事'。”
“……”
“下次有事,告訴我。”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走遠。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姝玉從外面進來,在夭夭對面坐下,把手邊的茶盞推過來。
夭夭接過去,低頭看著水面。
“你爹聽見了?”
“大概聽見了一點。”
裴姝玉沒說話。
“姐姐,”夭夭把茶盞放下,“蕭景珩那邊,明天我怎麼開口?”
“實說。”
“把景氏城東的事告訴他,讓他出暗衛,他願意嗎?”
裴姝玉撐著下巴,想了一息。
“他願不願意,不取決於景氏那邊有沒有蠱壇,”她說,“取決於這件事對他有沒有用。”
夭夭把這句話壓進去。
蕭景珩要的不是景氏這顆棋,他要的是聖蠱那條線的全貌,景氏蠱壇只是其中一塊。
她得讓他覺得,這一步是對他有用的那一步。
窗外天還黑著,院子裡的樹影壓在廊板上,長長的,一動不動。
還有三天,就是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