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裴姝玉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夭夭走出來的方向,眼神往宮牆那頭掃了一眼。
“沒事吧?”
“沒事,”夭夭抖了抖袖子,把那根斷掉的繡線又拔掉一根,“陣破了。”
裴姝玉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夭夭走到身邊。
“郡主盯著你了。”
“我知道,”夭夭把袖口往下壓了壓,“她懷疑,但她不敢肯定。”
兩人往府裡方向走,宮道上人已經多起來了,來赴宴的命婦陸續進宮,轎子一頂接一頂,侍女提著燈籠,把宮道照得亮堂。
夭夭走在人群邊緣,低著頭,沒有說話。走到宮門轉角處,一個太監小跑著過來,在夭夭身邊停下,壓低聲音:“裴小姐,皇后娘娘召見。”
夭夭腳步頓了一下。
裴姝玉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輕,像是在示意甚麼。
夭夭抬起頭,看了太監一眼:“現在?”
“是,娘娘說,請裴小姐移步側殿一敘。”
側殿。
夭夭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轉頭看裴姝玉。
裴姝玉的眼神往太監那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落在夭夭臉上,甚麼都沒說。
“好,”夭夭應了,“麻煩公公帶路。”
太監鬆了口氣,轉身在前頭引路。裴姝玉跟在夭夭半步後,兩人一前一後,往側殿方向走。
走到一半,夭夭低聲說了一句:“姐姐別跟進去。”
“為甚麼?”
“皇后叫我,不叫你,說明她只想見我一個人,”夭夭說,“你進去了,她反而會起疑。”
裴姝玉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點。
側殿門口,太監停下,側身讓開。
“裴小姐,娘娘在裡頭等著。”
夭夭點了點頭,抬腳進去。
殿裡點著燈,很亮,照得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看見夭夭進來,把茶盞擱下,抬了抬手。
“小姑娘,過來坐。”
聲音很溫和,像長輩見晚輩。
夭夭走過去,在皇后對面坐下,兩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看她。
“娘娘找我?”
“嗯,”皇后笑了一下,“聽說你在宮裡轉了一圈,看宮宴佈置?”
“是,皇上賜了牌子,夭夭就來看看。”
“牌子是賜了,但宮裡規矩多,有些地方,小孩子不該去的,還是不要亂闖。”
夭夭眨了眨眼:“夭夭只是在殿外看了看,沒有亂闖。”
皇后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把茶盞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今天,是不是在殿裡動了甚麼?”
夭夭沒有立刻回答。
殿裡安靜了一瞬,太監站在門邊,垂著頭,一動不動。
“夭夭不懂娘娘在說甚麼,”她說,語氣很平,“夭夭就是看了看擺設,甚麼都沒動。”
皇后把茶盞放下,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是嗎?”
“是。”
“那你袖子上的灰,是哪來的?”
夭夭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邊緣確實有一點灰,是剛才蹲下來破節點的時候蹭的。
她抬起頭,眼神很直:“夭夭在廊下蹲著玩了一會兒,蹭的。”
皇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種看法有點不對勁,不像在看一個九歲的孩子,又像。
過了一會兒,皇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小姑娘,你知道在宮裡私攜法器是甚麼罪嗎?”
夭夭的手指在膝蓋上壓了一下。
“夭夭不知道,”她說,“夭夭也沒有私攜法器。”
“沒有?”皇后笑了一聲,“那你袖子裡那根桃木劍,是甚麼?”
夭夭沒有動。
皇后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袖子往上擼了一截。
桃木劍露出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壓在袖袋裡。
夭夭抬起頭,看著皇后,沒有說話。皇后把她袖子放下,轉身走回主位,在椅子上坐下。
“來人,”她開口,“把裴小姐帶去側殿後院,看好了,等皇上召見再說。”
話音落下,門外進來兩個嬤嬤,走到夭夭身邊,一左一右站著。
“裴小姐,請吧。”
夭夭站起來,沒有反抗,跟著嬤嬤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皇后一眼。
“娘娘,夭夭甚麼都沒做。”
皇后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眼神往別處移了移。
夭夭轉過身,出了殿門。
廊下,裴姝玉還站在那裡,看見夭夭出來,眼神往她這邊掃了一眼。
夭夭對她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說話。
兩個嬤嬤把夭夭帶到側殿後院,推開一間小屋的門,把她推進去。
“裴小姐,在裡頭等著,別亂動。”
門關上,外頭傳來上鎖的聲音。
夭夭站在屋裡,掃了一圈。
屋子不大,擺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子很小,只能看見外頭的天。
她走到桌邊坐下,把袖子裡的桃木劍摸出來,放在桌上。
“陰陽簿。”
她低聲說了一句,簿頁在手邊翻開,無聲無息。
她翻到記錄皇后的那一頁,簿頁上浮現幾行字。
【債主:當朝皇后,債色:沉黑,摻汙穢,已成型。】
【宿主體內聖蠱分體活性:七成,距離完全成型還差兩成。】
【備註:宿主本體意識已被聖蠱侵蝕過半,行為受控。】
夭夭盯著“行為受控”這四個字,手指在簿頁上壓了一下。
她合上簿頁,把桃木劍收回袖子,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有燈光,是宮宴那邊傳來的。
她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玄陰引路燈,放在窗臺上。
“桑宣兒。”
她低聲叫了一句。
燈芯亮了,淡青色的火光,很小。
過了一會兒,屋裡多了一道影子。
桑宣兒抱著孩子,站在她身後,垂著頭。
“小姐。”
“嗯,”夭夭沒有回頭,“你先在附近待命,等我召喚。”
“是。”
桑宣兒的影子消失了,屋裡又只剩夭夭一個人。
她把燈芯吹滅,把燈收回袖子,繼續站在窗邊。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嬤嬤在門外走動。夭夭靠著窗框,閉上眼睛,手按在袖子裡那封師父留下的信上。
師父說,聖蠱本體在現代那邊。
但古代這邊,聖蠱分體已經成型了。
皇后體內那一塊,是誰給她種下去的?
謝淵?
還是更早之前,就有人在佈局?
這些問題她現在給不出答案。她只知道,皇后已經不是純粹的人了。她體內那塊聖蠱分體,活性七成,再多兩成,就會完全成型。完全成型之後,會發生甚麼?
夭夭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遠處宮宴那邊,傳來絲竹聲,輕輕的,像在慶祝甚麼。她把手從袖子裡移開,轉身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
等。
等蕭景珩的訊息。
等皇帝召見。
等裴琰進宮。
她把這幾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本源又少了。
但陣是破了的。
她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一點灰,是剛才從袖口掉下來的。
門外,腳步聲又近了。
不是嬤嬤,是太監。
“裴小姐,”太監在門外說,“三殿下遞了訊息進來,讓奴才轉告您。”
夭夭站起來,走到門邊:“說。”
“皇上已經清醒了,正在召見裴尚書。”
夭夭的手按在門上,沒有動。
“還有呢?”
“三殿下說,讓您再等一會兒,他會想辦法。”
夭夭沒有再問,轉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皇帝清醒了。
裴琰進宮了。
那接下來,就看父親怎麼說了。
她把手搭在桌上,閉上眼睛。窗外風吹過,把窗紙鼓起一塊,又壓平。院子裡那棵樹的影子壓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