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開始前兩個時辰,蕭景珩的訊息到了。
曲靖把紙條送進來,夭夭接過去,展開,就三行字,最後一行寫的是:“宴上道士,是謝淵的人,今夜勿入。”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眼背面,空白,合起來,交給裴姝玉。
裴姝玉掃了一眼,沒說話,把紙條擱在桌上。
“你去。”
不是問句。
夭夭點頭:“得去。”
“蕭景珩讓你勿入。”
“他讓我勿入,是不知道我能破。”夭夭把袖子往上擼了擼,把桃木劍壓進袖袋裡,“他知情,但他沒摸清那口陣的底,所以怕。”
裴姝玉把紙條疊了疊,扔進燈裡,紙條燃起來,很快滅了。
“蠱陣靠人氣觸發,宴上那麼多人。”
“所以得在宴前破,”夭夭說,“進場前,不是宴中。”
裴姝玉沒有再勸,站起來,走到衣架邊,取了件素色外衫扔給她。
“換上,進宮別穿這個,太扎眼。”
夭夭接過來,低頭看了眼自己那件繡花的領口,沒說甚麼,換了。
宮裡賜了夭夭“玄陰小天師”的牌子,宮門那關倒是順,守衛只瞥了眼她腰側的令牌,側身放人。
裴姝玉跟在她半步後,進了宮門,兩人腳步不快不慢,往壽宴所在的殿走。
宮道兩側有小太監來回搬東西,臉色都帶著點慌亂,步伐快,眼神往地上看,誰也不多嘴。
夭夭走著,眼神掃過道旁的迴廊,掃過廊柱根部。
廊柱根部壓著一枚銅錢,銅錢反面朝上,她沒停步,往前走,又看見一枚,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擺法。共四枚,從宮門到殿前,一路隱匿,普通人走過看不出來,但節點與節點之間牽著氣,是她能感知到的那種沉悶的黑。
她用手肘碰了碰裴姝玉。
裴姝玉眼神掃過那枚銅錢,沒有表情。
“幾個?”她壓低聲音。
“四個,還沒進殿。”
“殿裡多少?”
“不知道,”夭夭說,“得進去看。”
殿外有侍女在佈置,擺花瓶,理桌案,來來去去,沒人注意牆角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
夭夭蹲下來,把桃木劍的劍尖貼著地面往那枚銅錢的方向挪,玄陰之力滲進去,銅錢底下的氣息一接觸,往回縮,縮到一半,她手腕一翻,劍尖壓死。
銅錢從地面浮起一點,落回去,氣息散了。
她站起來,用腳把銅錢踢進牆角灰裡,掩住。
“一個。”
裴姝玉掃了她一眼,沒說話,替她擋住旁邊走過來的侍女視線。
殿裡的情況比廊外麻煩。
宴席桌案已經布好,主位方向燃著三支香爐,香爐裡的香是對的,但爐底壓著東西——夭夭用天眼過了一遍,每隻爐底都有一枚,共三枚,加上外頭的三枚,七個節點連成一口陣。
不是殺陣,是聚陣。
聚人氣,聚戾氣,聚夠了,觸發蠱卵活化,宴上的人不會當場死,但會在往後的一個月裡,一個接一個地生病,而且查不出來。
她在香爐邊站了一下,裝作在看擺設,把桃木劍的劍尖悄悄戳進爐底銅錢的縫隙裡,破第一枚,破第二枚。
第三枚剛接觸到,殿門那邊有腳步聲進來,她收了劍,往後退半步,低頭。
進來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頭上戴著郡主冠,走路帶風,身後跟著兩個嬤嬤,進殿之後直接往主位那邊走,眼神往香爐上掃了一下,停住。
只停了一息,隨即轉開,繼續往前走。
但那一息已經夠了。
夭夭把這個反應壓進心裡。
她不知道謝淵在這口陣裡安了幾個配合的人,但這位郡主,肯定清楚爐底壓的是甚麼。
郡主在主位旁邊繞了一圈,吩咐嬤嬤把一隻花瓶挪了位置,花瓶挪到窗邊,正好壓在一條夭夭還沒拆的氣線上。
不是巧合。
她在調整陣形。
夭夭站在原地沒動,腦子裡把陣法的走向重新過了一遍。
七個節點,她破了四個,剩三個,其中兩個在爐底,一個剛被郡主用花瓶替換了位置,那口陣還沒斷,只是形變了。形變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那三個剩餘節點此刻擔的壓力變了,如果她只按原來的位置去拆,可能反而會啟用。
她往後退兩步,靠著殿壁,仰頭假裝看頭頂的宮燈。
裴姝玉沒靠過來,站在離她七八步遠的地方,神情是那種來賞花的貴女樣子,甚麼也沒做,甚麼也沒說。
但她朝夭夭的方向轉了轉角度,把視野空出來一塊,是在替她觀察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夭夭低下頭,把桃木劍握在手心,拇指摩挲劍身,把陣法變形後的走向在腦子裡描了一遍。
花瓶壓的位置,在窗邊,氣線現在從那裡繞了個彎,把剩餘兩個爐底的節點拉得更近了,近到可以一次引爆,也可以一次同時拆。
代價是,一次同時拆,本源消耗要比分開拆多一倍。
她算了一下。
算完了,咬了下牙,手腕一轉,把玄陰之力沿著氣線走向推過去,兩枚爐底節點同時接觸到力道,一聲極輕的脆響,比碎紙還輕,兩枚一起散了。
最後一枚是花瓶。
這個不能當著郡主的面拆,郡主就站在花瓶邊上,眼神已經往這邊掃過來一次了。
夭夭把劍收起來,轉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甚麼,往回折,走到靠近花瓶的那側窗邊,蹲下去,撿起地上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站起來,手心空的,往袖子裡揣,同時那枚壓在花瓶底下的節點,已經被她藉著蹲下的功夫,用指尖點散了。
她往外走,沒回頭。
郡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踩準了她快要邁出門檻的那一刻。
“那位小姑娘。”
夭夭腳步停了,轉過身,臉上是一張懵懂的小孩臉。
“郡主叫我?”
郡主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打量了一眼。
“你是裴家的孩子?”
“是,”夭夭說,“裴琰是我父親。”
“哦,”郡主眼神動了一下,“來宮裡做甚麼?”
“皇上賜了牌子,說夭夭可以在宮裡自由走,夭夭就來看看宮宴佈置,”夭夭低頭,眼神往地上移,“好看。”
郡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用那種大人看小孩子的樣子看。
但她的視線在夭夭袖子上停了一下。
“玩了會兒,就回去吧,”她說,“宴上人多,小孩子不安全。”
“郡主說的是。”夭夭很順地應了,往後退了半步,福了一禮,轉身出門。
走出殿外,裴姝玉跟上來,走到她旁邊。
“破了?”
“七個都破了。”
裴姝玉掃了她一眼:“你那袖子。”
夭夭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的刺繡線鬆了一根,是剛才蹲下來破節點的時候蹭的。
她把那根線拔掉,沒理它。
“郡主知道我是來破陣的嗎?”裴姝玉問。
“她懷疑,”夭夭說,“但她不確定,她只知道陣被動了,不知道是我還是別人。”
“那你剛才當著她的面破最後一枚。”
“她站在那裡,我不破就出不去,”夭夭說,“而且那枚破完,陣口就徹底散了,就算她去查,也只能查到陣是散的,查不出是誰破的。”
兩人走到宮道上,宮道已經開始陸續有命婦進來,裴姝玉往人群那邊掃了一眼,把步子放慢了一點,和夭夭並肩,聲音壓得極低。
“你今晚不打算留到宴上?”
“不留,”夭夭說,“陣破了,今晚的局就廢了,剩下的事,蕭景珩那邊會看顧。”
裴姝玉沒再問,兩人走向宮門方向,宮燈已經點了,把宮道照得亮堂堂的,映著來來往往的命婦和小太監。
夭夭走在裴姝玉旁邊,把今晚本源的消耗在心裡算了一遍,比預計的多了一點。
但陣是破了的。
她把手揣進袖子裡,摸到那柄桃木劍,手心暖了一點。
宮門在前頭,還有七天。
她低著頭,跟著人群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