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只剩父女兩個人,裴琰坐在案後,燭光照著他的側臉,下頜繃著,沒有說話。
夭夭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對面,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爹爹,城郊那個土丘,你知道吧。”
裴琰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細微得很。
“夭夭昨夜睡不著,就在院子裡坐著,”她慢悠悠地往下說,“恰好聽見門房的人說話,說最近城郊方向經常有黑煙,有人晚上路過,第二天就發燒,連說了好幾句'奇怪'。”
她抬眼看父親:“爹爹覺得,奇怪嗎?”
裴琰張了張嘴,沒有說話,然後閉上了。
夭夭盯著他,眼睛眨都沒眨。這不是父親第一次這樣,她已經注意了有些天了。每次說到城郊,說到那個方向,裴琰的嘴都會動,然後不說。起初她以為是父親在瞞她,後來仔細觀察好些天之後,才發現不對,那不是藏話的神情,更像是有甚麼東西壓著他,話到喉嚨口,就被活生生堵回去了。
“爹爹。”她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裴琰身邊,抬手輕輕釦住他的手腕。
玄陰之力渡進去,只探了一點點,就感覺到了。細如髮絲的東西,盤在他喉骨附近,已經長進肉裡了,氣息腥臭,是蠱蟲無疑。封口類的,但比套在沈雲梳身上的那種精細太多。封的不是話,封的是“關於某事”。
夭夭緩緩收回手,柳氏下的,落根時間,七年以上,應該是她嫁進裴府不久後就動了手。也就是說,裴琰發現城郊有異,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七年裡,他每次想開口,都被堵死了。
七年,他一個人扛著,連開口求助都做不到。
夭夭喉嚨有點發緊,她仰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父親:“爹爹,你相信夭夭嗎?”
裴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她的眼睛裡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用力點了點頭。
“那你別怕,會疼一下,忍住。”
她拔出桃木劍,劍尖對著父親喉骨前方,用極細的一縷玄陰之氣,慢慢往蠱絲上滲。蠱絲是活的,感覺到外力就開始躁動,裴琰喉間動了一下,面色發白。
夭夭沉住氣,把那縷玄陰之氣繞著蠱絲走了一圈,一點一點往外引。蠱絲不肯出,往深處縮。她反手拍了一道驅蠱符在裴琰身上,金光一亮,蠱絲受了刺激,急著往外竄,正好撞進她布好的引出路里。
裴琰猛地咳了一聲,一條拇指蓋大小的東西,順著他喉嚨滑出來,跌在桌面上,還在蜷動。
夭夭把它扣進隨身的小瓶裡。
裴琰坐在那裡,像是在確認甚麼,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城郊土丘……”
話說出來了,他愣了愣,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正常了:“城郊土丘,我七年前就發現了,那地方陰氣極重,有血腥氣。”
“我查過一次,被人打了回來。”他停了一下,“後來……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夭夭坐回小凳子上,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
“打你回來的是甚麼人?”
“方鎮北的人。”
裴琰說出這個名字,眼神沉了沉。
夭夭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壓進去,沒有立刻接話。
“那個罈子,不只一家人在用,皇后母族魏氏是一條線,還有一條,我還沒摸清楚。”
裴琰的臉色變了變,沒問她怎麼知道皇后母族,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
“我自己查的。”
“你才九歲!這個事情背後牽扯太多……。”
“爹爹,”夭夭打斷他,聲音不大,字字清楚,“孃親把本源留給我封印聖蠱通道,順手也給我留了點底子。”
裴琰沉默。
夭夭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在消化“亡妻留下的東西比他能給的多”這件事,他心裡大概有點難過。
“罈子裡有孩子,我昨夜帶出來三個,有一個身上帶著景氏族徽,”她換了個話題,“爹爹,你跟太傅大人來往的那些信,甚麼時候方便,讓夭夭看一眼。”
裴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你覺得太傅那邊也有問題?”
“不知道,”夭夭說,“所以要看。”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裴琰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靠裡的那格取出一個封了口的木匣,放到夭夭面前。
“這裡頭的信,全是太傅大人這三年寄來的,我一直沒敢銷燬,覺得留著有用。”
夭夭摸了摸木匣外殼,感覺到一道封印氣,是裴琰自己加的。
裴琰面色平靜:“我早年跟一位老道士學過一點,不精,只夠防個君子。”
“防柳氏也夠了。”
“夠了。”裴琰頓了頓,“但防不住你。”
夭夭彎了彎嘴角,沒否認,把木匣收進懷裡。
“爹爹,”她從凳子上跳下來,抱著匣子往外走,腳步在門口停了停,“那個小瓶你別動,我過兩天去把裡頭的東西處理掉。”
“我知道。”
“還有,”她回頭,“謝淵進宮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裴琰沉默一會兒。
“他獻丹那日,我在朝上,”他說,“皇上當場服下,當日午後就宣稱龍體康健,精神大振。”
“那之後呢?”
“那之後……”裴琰的眉心蹙起,“朝上開始有人推舉謝淵參與禮部事務,說他修為高深,中秋大典可由他主持祭儀。”
中秋大典。
裴府往宮裡送祭器,也是中秋前後。
她回頭看了父親一眼,輕聲說:“爹爹,中秋這趟進宮,能帶夭夭嗎?”
裴琰沒有立刻回答,知道她想進宮不是為了看熱鬧,他低下頭,把手裡的茶盞放下:“到時候讓姝玉陪你一起。”
夭夭“嗯”了一聲,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廊外夜風涼,她抱著木匣往玉笙居方向走,走進玉笙居的時候,裴姝玉還坐在燈下,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這麼晚。”
“跟父親說了些事,”夭夭把木匣往桌上一擱,“姐姐幫我一起看。”
裴姝玉看了眼木匣,沒有多問,把手裡的書放下,伸手撥亮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