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來。
裴夭夭趴在玉笙居的床沿,盯著屋頂的橫樑,確認裴姝玉的呼吸均勻了,才悄悄把自己從被子裡抽出來。
三件法寶揣進袖袋裡,外頭套一件深灰的薄氅,她躡手躡腳推開窗縫,側身出去,繞過廊柱,沿著最靠牆的那條路走。
城郊蠱壇的位置,是蕭景珩前日遞過來的圖。
那張紙折得很小,壓在一粒固魂丹底下,紙上的字跡極細,最後一行寫著:“壇中有人守,守衛至少六名,三日一換。”
六名守衛,換防週期三天,今天是第二天,守的人還熟悉地形,不能硬衝。
她出了城門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拐過一片荒地,才看見前頭有個土丘。
夭夭的天眼一開,土丘周圍的氣色變了,那種腥紅的陰氣,像燒旺了又快滅的碳,在地面上一團一團地往外漫。
【這罈子開了有些年頭了。】
她在外圍繞了一圈,六個守衛,錯落站著,看起來和尋常護院一模一樣。
夭夭從袖裡摸出照妖鏡,斜著往裡一照,鏡面裡,兩個人影的輪廓開始扭曲,不是活人。
土丘內側是凹下去的地坑,坑裡有個石臺上擺著七八個黑陶蠱壇,壇口用紅布扎著。
壇邊,籠子一共四個,每個籠裡蜷著兩三個孩子,全都睡著。
她俯身走過去,蹲在最近那個籠子前,伸出兩根手指,隔著縫隙貼在其中一個孩子的手背上,感知了一下。
【封口蠱,下了有段時間了,蠱絲淺,還沒入魂。】
她拿出桃木劍,劍尖對準籠鎖,輕輕一劃,鎖應聲開了,先把最邊上的三個孩子扯出來,每人身上拍了一道醒神的符,再輪流背起,往土牆走。
最小的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夭夭把她往背上託了一把,轉過身要走。
手碰到了甚麼硬的東西,手指扒開女孩衣領,一枚銅製的小徽,背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雀形。
景氏族徽。
蕭景珩給她看過,景氏是當今皇后的外祖家,族人散落各地,族徽只發嫡支,他遞來的情報裡寫的是“蠱壇由皇后母族魏氏所有”。
可這孩子身上,是景氏的東西。
【情報有誤,還是蠱壇另有人插手了一手?】
她把徽記原樣放回去,揹著孩子出了土牆。
附近有一處廢棄的磚窯,夭夭把三個孩子安置進去,拿外袍蓋著,再用兩道防禦符守住門口。
她蹲在女孩旁邊,掌心貼在她的腹部,問題比她想的大。
封口蛽是表面的,裡頭還有一枚蠱卵,安靜地附在女孩的脾臟邊上,還沒開始孵,但已經紮了根。
不處理,頂多兩個月。
夭夭把玉佩攥在手心,捏了一下。
白光一閃,四合院裡,師孃正在燈下縫一件舊袖口。
“嘭”一聲,夭夭從院子裡落下來,就往屋裡跑。
“行了行了,書架第三格,左邊那本,封皮寫著蠱症醫案的。”師孃頭也沒抬,“旁邊那個綠色袋子,裡頭的藥材一塊拿走。”
夭夭腳步一停,回頭:“你怎麼知道我要來拿這個?”
“你走之前沒帶驅蠱的東西,早晚要來。”
師孃走進書房,書架第三格醫案,又把旁邊綠袋子裡的藥材,多塞了兩包進袋子。
“先喝這個壓住蠱卵的活性,”她把袋子遞給夭夭,“三天之內把卵引出來,超過三天,卵會感知到危險,自己破殼。”
夭夭接過。
“還有,”師孃按住袋口,沒鬆手,“那孩子家裡人知道她在哪嗎?”
“不知道。家人以為她死了。”
“先別急著送回去。”
夭夭抬眼。
師孃的神情很平:“你還沒弄清楚她為甚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就把人送回去,等於把線索送回對方手裡。”
白光又亮了一下。
師孃回到椅子上坐下,把針線簍攏到一邊,低聲道:“柔兒,你這孩子真是半點不像你。”
說完,一個人坐在燈下,沒再說話。
磚窯裡,兩個男孩還睡著。
女孩醒了。
她坐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圓,看見夭夭蹲在自己旁邊,下意識往後退,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封口蠱。
夭夭從袖裡摸出一粒固魂丹,在手心彈了彈,對著女孩晃了一下。
“我先把你嘴上的東西解了,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她拔出桃木劍,劍尖點在女孩喉嚨前方,用玄陰之力往裡渡了一縷。
女孩咳了一聲,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喉嚨動了動,發出一個很低的聲音:“……你是誰?”
“我是來救你的人。”夭夭把桃木劍收起來,“你叫甚麼,家在哪裡?”
女孩沒有立刻答,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在判斷能不能信。
“我叫……沈雲梳。”
“太傅府的。”夭夭說,不是問句。
女孩沈雲梳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認識我家?”
“你身上有蠱卵,三天之內必須處理。”夭夭沒接她的問題,直接說,“處理完之前,你不能回家。”
沈雲梳沉默了一下。
“為甚麼?”
“因為我還沒弄清楚,你家裡有沒有人是把你送進去的。”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多餘的起伏,但沈雲梳聽進去了。
她的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瞬,沒有反駁。
夭夭從綠袋子裡取出那包壓制蠱卵活性的藥,用水囊裡的水泡開,遞給她。
“先喝這個。”
沈雲梳接過來,聞了聞,苦著臉喝了。
夭夭坐到她旁邊,不緊不慢地開口:“你甚麼時候失蹤的,怎麼被帶走的,還有——”
她頓了一下。
“你身上那枚景氏徽,是從哪兒來的。”
沈雲梳手裡的水囊停在半空中,沒有往下放。
兩個人都不說話。
磚窯外邊,夜風把枯草吹得一陣一陣地響。
過了一會兒,沈雲梳慢慢把水囊放到腿上,低聲開口:“那是我娘給我的。”
“你娘是景氏的人。”
“是。”她停了一下,“旁支。很遠的旁支。”
夭夭沒有評價,把這個細節壓在心裡,開啟玄陰擺渡錄,翻到新的一頁。
景氏——太傅府——旁支——蠱壇。
她用指腹在頁面上劃了一條線,連到之前記的一條:皇后母族魏氏——蠱壇——聚陰養煞陣。
兩條線,不重合,但指向同一個地方。
【不是一家人在用這個罈子,或者,是兩家人都知道,各自用著不同的那一半。】
她把擺渡錄合起來,抬頭看了一眼沈雲梳。
女孩把頭埋在膝蓋上,背脊繃著,不知道在想甚麼。
夭夭想了想,開口:“你家裡,除了你和你娘,還有甚麼人?”
沈雲梳沒有立刻回答。
“太傅大人是我爹,”她的聲音很平,“還有兩個嫡姐,和大夫人。”
夭夭:“你娘叫甚麼名字?”
“景月湄。”
這個名字,夭夭在陰陽簿裡沒見過對應的債色,但那個景氏族徽太乾淨,看著不像舊物,像是新的,像是最近才被人放到孩子身上去的。
她低頭,把這個名字添進擺渡錄。
“你先睡,”她站起來,把外袍重新搭到沈雲梳身上,“天亮之前,蠱卵不會動。”
沈雲梳沒說話,只是微微往外袍裡縮了一點。
夭夭走到窯口,背對著裡頭站了一會兒。
外面天還黑著,風很涼。
她攥了攥袖子裡的照妖鏡,把今晚看見的幾件事一件件排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情報有誤,這是蕭景珩遞來的,他是不知道景氏這條線,還是知道卻沒說——
這個問題,她現在還給不出答案。
她回頭看了一眼窯裡三個孩子,轉過身,往裴府的方向走。
天快亮的時候,她翻回玉笙居,把窗戶拉好,脫鞋,躺回去。
裴姝玉沒動,呼吸還是均勻的。
夭夭閉上眼,想著沈雲梳那枚徽記,想著景氏和魏氏,想著太傅府,想著裴琰在書房處理公文時和太傅大人偶爾來往的那些信件。
有些事,她要開口跟父親說了。
但怎麼說,要說多少,說到哪裡停下來,這個她還得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