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在西里斯身後關上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肩膀還在疼，龐弗雷夫人幫他治療說骨頭裂了，今晚能恢復，就是會有點疼。
他沒有在意，只是站在那裡，聽著身後的動靜，萊姆斯跟上來了，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腳步，更輕，更快。
唐克斯也跟著來了。
西里斯睜開眼。
門廳裡昏暗的煤氣燈跳動著，照出牆上那些蒙著黑布的畫像。
萊姆斯站在樓梯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垂在身側，攥成拳頭又鬆開。
唐克斯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她的頭髮是灰褐色的，亂糟糟地披在肩上，但在昏暗的門廳裡，那顏色似乎隨時會變——像她此刻的心情，起伏不定。
“我上去了。”萊姆斯說。聲音很輕，很啞。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抬腳就往樓上走。
唐克斯往前邁了一步。
“萊姆斯。”
他停下，沒有回頭。
唐克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她的頭髮從灰褐色變成了淡粉色，又迅速變回灰褐色，但她甚麼都沒說出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萊姆斯站了幾秒，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頭，但最終還是沒有，他繼續往上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裡。
門關上了。
唐克斯站在原地，盯著樓梯的方向，很久。
就在這時，一個尖尖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布萊克家的少爺回來了！”克利切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雙燈泡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長長的鼻子幾乎要戳到西里斯的袍子上，“布萊克家的地板，又被布萊克家的少爺的狐朋狗友踩髒了……”
他的目光落在唐克斯身上，聲音又拔高了幾度。
“又帶外人回來！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把克利切的廚房弄得全是怪味道！這次又是甚麼？”他繞著唐克斯轉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還是個混血！混血！布萊克家的老主人們看著呢，看著他們的房子變成旅店……”
“克利切。”西里斯的聲音很平，帶著一絲疲憊。
家養小精靈住了嘴，但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混血”“布萊克家的老主人們”之類的話。他瞪了唐克斯一眼，然後消失了……但在消失之前，他的聲音從某個角落裡飄來：“客房也要收拾！床單也要換！布萊克家的房子又被弄髒了！”
門廳裡安靜下來。
唐克斯看著克利切消失的方向，挑起眉毛。
“還有客房嗎？”她問，聲音很輕。
“三樓左手邊第二間。”西里斯說，“床單可能有點灰，克利切會收拾……”
“不用。”唐克斯打斷他，“我不介意。”
她抬腳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每次都這樣。”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每次我一靠近，他就跑。”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
唐克斯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走。她的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在猶豫。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廳裡只剩下西里斯一個人。
還有克利切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傳來的嘟囔聲：“客房……客房……還要燒熱水……還要準備毛巾……狼人……混血……克利切遲早被累死……”
西里斯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嘟囔，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他沒有笑。
他抬起頭，看著樓梯上方。二樓那扇門緊閉著，萊姆斯把自己關在裡面。三樓那扇門也關著，唐克斯大概正坐在那張積灰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們都回來了。
但還有人沒回來。
西里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枚戒指還在。他攥緊了拳頭。
然後他抬腳往樓上走。
五樓，他的房間。
門虛掩著，他走的時候故意沒有關緊。
西里斯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書桌上，落在床頭櫃上。
可妮莉婭沒有回來。
西里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戒指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銀色的圈。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鄧布利多的臉……斯內普的臉，天文塔下那片草地上白色的身影……它們在他眼前轉來轉去，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靈。
但他想得最多的，是她。
她離開前說的那些話……
那是昨晚……天剛黑下來的時候，她站在臥室裡，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的背影，就知道有事。
“可妮？”
她轉過身，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綠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藏著甚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說。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甚麼事？”
她沉默了幾秒，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袍子的邊緣，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你知道格林德沃派我來英國。”她說，“但你沒問過我為甚麼。”
西里斯看著她，“我以為你不想說。”
“我確實不想說。”她頓了頓，“但現在你應該知道。”
他等著。
“格林德沃能看到預知畫面。”她說，“他看到了鄧布利多的死、天文塔上、綠光、墜落。所以他讓我來……阻止那件事。”
西里斯的眉頭皺起來。
“阻止？怎麼阻止？”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但鄧布利多有自己的計劃。”她說，“他讓斯內普……讓斯內普在必要的時候殺了他。”
西里斯愣住了，“甚麼？”
“這樣斯內普就能完全獲得伏地魔的信任。”可妮莉婭說，“這是鄧布利多的棋。他用他的死，換斯內普在那邊站穩腳跟。”
西里斯盯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鄧布利多……讓斯內普殺他？”
“對。”
“他知道斯內普會動手？”
“他知道。他安排的。”
西里斯深吸一口氣。他的手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那你呢？”他問，“你要做甚麼？”
可妮莉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
“我要去救他。”她說，“在所有人面前，讓他‘死’一次。但不能破壞他的計劃。”
西里斯皺起眉頭。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頓了頓，“斯內普必須動手，所有人都必須看見鄧布利多死了。”
她看著他，“但他不會真的死。”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藍眼睛裡讀出更多的東西，但他讀不出來。
“你要怎麼做？”他終於問。
“我不能告訴你全部。”她說，“相信我……如果一切順利，鄧布利多不會死。”
他等著她繼續說，但她沒有。
“就這樣？”他問，“你就告訴我這些，然後讓我等著？”
她看著他，“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西里斯深吸一口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危險嗎？”他問。
她沉默了幾秒。
“危險。”她說，“但我會回來…活著回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太平靜了，但他在那平靜的底下，看見了一道光。那道光很亮。
“還有一件事。”她忽然說。
“甚麼？”
她看著他，那雙綠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這件事，”她說，“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西里斯愣了一下。
“任何人？”
“任何人。”她重複了一遍，“萊姆斯，唐克斯，哈利，麥格……所有人，都不能知道！”
西里斯沉默了幾秒，“如果他們問起來呢？”
“你不知道。”她說，“你甚麼都不知道。你只是以為我去執行一個普通的任務。”
她頓了頓，“你必須裝作不知道。”
西里斯看著她，
“包括明天……如果明天我回來了，如果鄧布利多‘死’了，如果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你也必須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的楔子。
“你必須像一個普通的、以為鄧布利多真的死了的人。憤怒，悲傷，震驚……隨便甚麼。但不能讓人看出你知道真相。”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和你一起……。”他終於說。
“不行”她說，“你必須按照我說的做到，別忘了，你還有哈利。”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西里斯，這件事關係到很多人的命。如果伏地魔發現這是個騙局，如果食死徒發現鄧布利多還活著……鄧布利多的計劃就不能繼續。”
他深吸一口氣，“假裝多久？”
她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她說，“也許幾天，也許幾周，也許幾個月。等到鄧布利多自己出現在你們面前的那一天。”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
很久之後，他問：“你知道這有多難嗎？看著你去做危險的事，甚麼都不能說？看著所有人哭，甚麼都不能說？”
她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他攥緊了她的手。
“你確定不讓我去？”
“你去了，他就真的死了。”她說，“斯內普必須動手。你必須不在場。”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答應你。”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很輕，很涼，在他懷裡微微發抖。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像是草藥，像是某種金屬器具，像是她。
“我不攔你。”他在她耳邊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活著回來。”他說，“無論發生甚麼，活著回來。”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手攥緊了他的袍子，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