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院的門被推開時，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門口。
他的黑袍被撕裂了一角，從左肩一直裂到胸口，露出下面一片青紫的淤傷。臉上有幾道血痕，左肩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顯然是在戰鬥中受傷了，但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
“西里斯。”盧平站起來，聲音沙啞，“你的肩膀……”
“沒事。”西里斯打斷他。
他走進來，每一步都很穩，但哈利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隻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成拳頭。
西里斯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羅恩低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的一角。赫敏的眼睛紅腫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咬著下唇，拼命不讓眼淚再掉下來。金妮站在角落，魔杖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最後，他看向哈利。
“哈利。”
盧平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很苦的東西。
西里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哈利，那雙灰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裂了。不是此刻才碎裂的，是從天文塔下那片草地上就開始碎裂的，一直碎裂到現在。
“……西里斯。”哈利站起來，向他走過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西里斯一把抱住了。
很緊，比平時緊，緊到哈利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那隻受傷的肩膀顯然被牽動了，西里斯的身體僵了一瞬，但他沒有鬆開。
哈利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西里斯抱著他。他感覺到西里斯的手在他背上收緊，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感覺到有甚麼溫熱的東西滴在他肩膀上，也許是血，也許是別的甚麼。
他沒有問。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龐弗雷夫人換藥的輕響，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鳳凰輓歌，那歌聲悠長，哀婉，像永無止境的哀悼。
很久之後，西里斯鬆開手。
他後退一步，看著哈利的臉。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他只是用袖子蹭了一下臉，然後擠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算不上笑的笑。
“你沒事？”他問。
“我沒事。”哈利說。
西里斯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向比爾那張無法辨認的臉。
“比爾怎麼樣？”
盧平搖了搖頭，他走過來，站在西里斯身邊，兩個同齡的老朋友並肩而立。
“傷得很重。”盧平說，聲音很輕，“芬里爾·格雷伯克攻擊了他。龐弗雷夫人說，傷口不會完全癒合……可能會留下一些狼人的特徵。”
西里斯沉默了幾秒。他走過去，在比爾床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龐弗雷夫人正在用一種刺鼻的綠色藥膏擦拭傷口，動作很輕，但比爾毫無反應。
西里斯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那裡有一枚戒指，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窗外，福克斯的輓歌還在迴盪。
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麥格教授走進來，身後跟著海格。
麥格教授的臉上有擦傷，左頰一道血痕，長袍也被撕破了，下襬缺了一大塊。但她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柄劍。
海格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手裡攥著一塊溼透的大手帕，他每走一步，就有一滴淚水從那塊手帕上滴下來，落在地板上。
“莫麗和亞瑟正向這邊趕來。”麥格教授說。
她的目光落在哈利身上。
“哈利，怎麼回事？聽海格說你當時是和鄧布利多教授在一起的，斯內普教授是不是……”
“斯內普殺了鄧布利多。”哈利說。
麥格教授愣了一會兒，她的手扶住了身邊的櫃子，指節發白，然後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龐弗雷夫人衝上前，用魔法變出一把椅子，放在她身後，麥格教授跌坐進去，格子花邊的手帕從她袖口滑出來，她抓住它，攥得很緊。
“斯內普是很高超的大腦封閉大師。”盧平說，他的聲音刺耳，與平時大不一樣，“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實。”
“但是鄧布利多發誓說他是我們這邊的人！”唐克斯輕聲道。她的頭髮是灰褐色的，毫無光澤，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站在盧平身邊，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袖口。
“他總是暗示他有牢不可破的理由信任斯內普。”麥格教授喃喃道，一邊用手帕擦著不斷流淚的眼角，那手帕很快溼透了，“他明確地告訴我，斯內普的懺悔是絕對發自內心的……他不想聽到一句說他的壞話！”
“我倒想知道斯內普是怎麼說服他的。”唐克斯說。
“我知道。”哈利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斯內普透露訊息給伏地魔，導致伏地魔追殺我的父母。然後斯內普告訴鄧布利多，他當時沒有意識到自己那樣做的後果，他對於他們的死感到遺憾。”
盧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的嘴張開又閉上，張開又閉上。
“鄧布利多就相信他了？斯內普一直憎恨詹姆……”
“而且他認為我媽媽也一錢不值。”哈利說，“因為她是麻瓜生的……他叫她‘泥巴種’。”
沒有人再說話。
西里斯站在窗邊，一直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那隻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門突然被撞開，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韋斯萊夫婦衝進來，芙蓉緊隨其後。
“莫麗……亞瑟……”麥格教授急忙站起來，椅子差點被帶倒。
“比爾！”韋斯萊太太的目光落在病床上，她驚呼一聲，疾步衝過去。她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顯然是在廚房裡接到訊息就趕來了。她的雙手顫抖著，懸在比爾臉上方，不敢碰觸。
“哦，比爾！”她的聲音撕裂了。
韋斯萊先生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攥緊了魔杖。
他的臉色蒼白，但努力保持著鎮定，他看了比爾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盧平和唐克斯迅速讓開。
韋斯萊太太彎下身，看著兒子血肉模糊的臉，眼淚奪眶而出。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那塊完好的面板。
“怎麼會這樣……”她哽咽著。
韋斯萊先生的手在她肩上收緊。
“芬里爾·格雷伯克攻擊了他。”盧平走過來，聲音低沉，“不是滿月，但傷口很深。龐弗雷夫人已經處理過了，但是，比爾今後可能會有些變化。”
韋斯萊太太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臉，但更多的眼淚湧出來。
“他本來打算要結婚的！”她哭道，聲音斷斷續續，“他一直那麼英俊……那麼……”
“你是甚麼意思？”芙蓉突然大聲地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芙蓉站在那裡，長髮披散著，美麗的臉龐上滿是怒氣。她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你是甚麼意思，他本來打算要結婚的？”她質問道，聲音越來越高，“你認為比爾不再想和我結婚了？你認為，因為這些傷口，他就會不愛我了？”
韋斯萊太太抬起滿是淚痕的面龐，驚訝地看著她。
“我……我只是說……”
“他不會的！”芙蓉說，挺直了腰，下巴揚得高高的，“一個狼人是阻止不了比爾愛我的！”
“嗯，對，我也相信。”韋斯萊太太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我想可能——考慮到他……他……”
“你認為我會不想和他結婚？或者你希望我不想和他結婚？”芙蓉的聲音尖利起來，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我只是在乎他的長相嗎？我認為我一個人的美貌對我們倆來說已經足夠了！所有這些傷疤說明我的丈夫是勇敢的！”
她大步上前，一把推開韋斯萊太太，從她手中搶過藥膏，開始大把地往比爾傷口上塗抹。
她的動作很用力，像是在和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韋斯萊太太跌到丈夫身上，看著芙蓉的動作，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震驚、困惑，還有一絲隱隱的……感動？
沒有人說話。
哈利動都不敢動，像所有人一樣，他等待著一場火山爆發。
羅恩和赫敏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又迅速移開。金妮靠在哈利身上，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我們的穆麗爾姨媽。”停了很久之後，韋斯萊太太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有一個漂亮的頭冠……妖精做的……我相信我能說服她借給你在婚禮上用，她很喜歡比爾，你知道。那頭冠戴在你頭髮上會很美麗的。”
“謝謝你。”芙蓉生硬地說，手上塗抹的動作沒有停，“我相信會很美麗的。”
突然，哈利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看到這兩個平常互相不對付的女人抱頭痛哭。
韋斯萊太太的眼淚滴在芙蓉的銀髮上，芙蓉的手上還沾著藥膏，就那樣拍著韋斯萊太太的背。
哈利被徹底搞糊塗了，轉過身去，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