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在奔跑中看見了海格,那個巨大的身影在燃燒的木屋前揮舞著手臂,像一頭被激怒的熊。
大塊頭食死徒正朝他身上甩出一個又一個咒語,但它們撞上海格那身厚實的面板,像石子砸在岩石上一樣彈開了。
而前方,斯內普和馬爾福還在跑。他們的黑袍在夜色裡翻飛,已經快要接近大門了。
哈利從海格身側衝了過去。
他抬起魔杖,瞄準那個奔跑的黑色背影,吼出了咒語:“昏昏倒地!”
紅光擦著斯內普的肩頭掠過,打在門柱上濺起一片火星。
斯內普猛然轉身。
他一把將馬爾福推向門的方向,聲音尖銳而急促:“德拉科,走!”
二十米的距離。兩個人同時舉起了魔杖。
四目相對。
哈利的咒語剛到舌尖,一股無形的力量就當胸撞來,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手掌撐地爬起來,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海格的木屋頂被掀開了,橙紅色的火球向四面八方迸射,火星像螢火蟲一樣飄滿了夜空。
“牙牙還在裡面!你這個……”海格的怒吼震得地面都在抖。
“鑽心剜……”
斯內普揮了一下魔杖,像趕走一隻蒼蠅。
咒語偏了。
火焰在斯內普臉上投下躍動的光影。
他在笑。不是譏笑,是某種更冷的、更疲倦的東西。
“省省那些不可饒恕咒吧,波特!”他的聲音越過火焰的咆哮、越過海格的怒吼、越過木屋裡牙牙的狂吠,“你既沒有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本事……”
“速速禁……”哈利幾乎是咆哮著念出咒語,但斯內普手腕輕抬,又將它撥開了,動作隨意得像在驅散一縷煙。
“還手啊!”哈利的嗓子已經喊啞了,“還手啊……你這個懦夫……”
“懦夫?”斯內普的聲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繃斷的弦,“你說我是懦夫,波特?你父親從不敢單獨面對我,從來都是四個打一個……你管他叫甚麼?”
“昏昏倒……”
“擋開了。又擋開了。我會一直擋下去,直到你學會閉上嘴、也閉上你的大腦為止,波特!”
斯內普擋掉最後一個咒語時,目光越過哈利的肩膀,衝著他身後喊道:“過來!該走了……別讓魔法部的人撞上……”
“障礙重……”
咒語沒有唸完。
一股劇痛從身體深處炸開,像是每一根骨頭都在同時折斷。
哈利跪倒在草地上,膝蓋砸進泥土裡。有人在尖叫——是他自己的聲音。那種疼痛足以把人逼瘋,足以把意識撕成碎片——
“不!”
斯內普的咆哮像一把刀切開了疼痛。
痛感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哈利蜷縮在溼冷的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剛被撈出水面。魔杖還攥在手裡,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
頭頂傳來斯內普的聲音,尖銳而憤怒:“你們忘了命令嗎?波特屬於黑魔王,我們誰都不能碰他!走!現在就走!”
食死徒兄妹和大塊頭男人聽從了。他們的腳步震得哈利臉頰下的土地微微發顫。
但哈利又爬起來了。
他不顧一切地站起來,踉蹌著,膝蓋發軟,視線模糊,朝那個黑色的背影追上去。恨意在胸腔裡燒得比身後的火焰還要旺。他現在恨斯內普,就像恨伏地魔一樣。
“神鋒無……”
斯內普揮杖擋開。距離已經不到幾步了。
哈利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斯內普臉上沒有了冷笑,沒有了譏諷。火光映照出的是一張被憤怒扭曲的臉,嘴唇緊抿,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燒,那不是得意,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哈利集中全部意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咒語……
“倒掛金……”
“波特!”
一聲巨響。
哈利整個人向後炸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魔杖脫手了,滾進了草叢深處。
海格在喊甚麼。
牙牙在叫。
聲音都變得很遠……
斯內普走近了。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哈利,就像他看著塔樓上的鄧布利多一樣…手無寸鐵,毫無還手之力。
燃燒的木屋把他的臉照得慘白。那張臉上的憎恨,和殺死鄧布利多時一模一樣。
“你用我發明的咒語來對付我,波特?”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我——混血王子——發明了它們。你要用我的東西來攻擊我?就像你那骯髒的父親一樣?”
哈利撲向魔杖掉落的方向。
斯內普輕輕揮了一下手,魔杖彈起來,飛進了遠處的黑暗裡,消失不見了。
“那就殺了我。”哈利喘著氣說。他已經不害怕了。胸腔裡只剩下憤怒和蔑視,燒得乾乾淨淨,“像殺鄧布利多那樣殺了我……懦夫……”
“不許……”
斯內普的臉突然崩壞了。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譏諷、所有的冷漠全部碎裂,露出底下一張瘋狂到近乎扭曲的面孔——那表情痛苦得驚人,像身後火屋裡那條狂吠的狗一樣,被困在某種無法掙脫的絕境裡。
“……叫我懦夫!”
他猛地抽了一下空氣。
一道白熱的、鞭子般的東西抽在哈利臉上。他整個人被抽翻在地,眼前炸開一片金星,有那麼幾秒鐘,肺裡吸不進任何空氣。
翅膀撲稜的聲音。
一個巨大的黑影掠過,遮住了頭頂的星光。
巴克比克從夜空中俯衝下來,刀鋒般的利爪朝斯內普抓去。
斯內普連連後退,黑袍被劃開一道口子。
鷹頭馬身有翼獸發出一種尖厲的嘯叫。那是哈利從未聽過的、憤怒到極點的聲音,拍打著巨大的翅膀,逼得斯內普轉身狂奔。
哈利坐起來。腦袋嗡嗡作響,視線還在搖晃。
他看見斯內普拼命跑向大門,巴克比克緊追不捨,巨大的翅膀幾乎貼著他的後背拍打。
鐵門在視線裡越來越近……
哈利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在草叢裡摸索魔杖。手指撥開潮溼的草葉和斷枝,觸到的只有泥土。
太晚了。
等他終於摸到那根細長的木頭,轉過身時,只看見巴克比克在大門上方盤旋。
斯內普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超出了霍格沃茨的範圍,幻影移形了。
哈利跪倒在草地上。
周圍的一切都在轉。
燃燒的木屋,狂奔的牙牙,海格的喊聲,遠處城堡裡隱約傳來的尖叫。它們都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模糊,遙遠,傳不進耳朵裡。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畫面。
鄧布利多從塔樓上墜落。
那道綠光。
那張平靜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在草地上跪了多久。
“哈利!哈利!你還好嗎?”
海格的聲音終於穿透了那層玻璃。巨大的身影扛著牙牙從火焰中走出來,煙燻得他滿臉是灰,眼角的傷口正在往下淌血。他彎下腰,把哈利從地上扶起來。
“我沒事。”哈利說。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海格的眼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順著臉頰流進鬍子裡。他低頭看著哈利,眉頭擰成一團。
“到底發生甚麼了,哈利?我看見那些食死徒從城堡裡跑下來……斯內普在幹甚麼?他去哪兒了?是在追他們嗎?”
哈利看著他。
“他殺了鄧布利多。”
海格的表情僵住了。
“……鄧布利多怎麼了,哈利?”
“他死了。斯內普殺了他。”
海格搖頭,他搖得很用力,像是隻要搖得夠堅決,就能把這句話搖成假的。
“別胡說,哈利。你是怎麼回事?”
“我親眼看見的,海格。”
海格還在搖頭。但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變,從懷疑,到困惑,到一種可怕的、正在慢慢浮上來的確認。
“一定是這樣的,”他喃喃地說,聲音像是在說服自己,“鄧布利多一定是讓斯內普去跟著那些食死徒……他不能暴露身份……一定是……”
哈利沒有回答。
他和海格一起朝城堡走去。
大門敞開著。
燈光從門廳裡湧出來,鋪滿了車道和草坪。穿著睡衣的學生和教師三三兩兩地走下樓梯,茫然四顧,臉上掛著恐懼和困惑。
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有甚麼東西,在今夜,永遠地改變了。
哈利的目光只盯著那座最高的塔樓。
塔樓下的空地上,有一小群人圍成一個圈。
他朝那裡走過去。
人群在他面前自動讓開了。
麥格教授的臉,弗立維教授的臉,龐弗雷夫人的臉……她們的眼眶都是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
他走到了最前面。
鄧布利多躺在草地上。
四肢散開,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半月形的眼鏡歪在一邊,嘴角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此刻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哈利蹲下來。
他伸出手,把那副歪掉的眼鏡扶正。又用袖子,輕輕地,擦掉了鄧布利多嘴角的那道血痕。
“不。”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嘶啞的,碎掉的。
哈利轉過頭。
西里斯站在那裡。他的臉色比月光還要白,眼睛死死地盯著草地上的鄧布利多,整個人像被石化了,一動不動。
“……不。”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更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盧平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西里斯的肩膀上。
唐克斯挨著盧平,她的頭髮變成了死灰的顏色。
西里斯慢慢地走上前。
他在鄧布利多身邊跪下來,伸出一隻手,懸在那張蒼老面孔的上方,指尖微微顫抖,不敢落下。
沒有人說話。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把一切照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