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調查證實了最壞的猜測。
這個地下室是一個跨州人口販賣網路的據點之一。
威廉不是這裡唯一的孩子,魔法部在其他房間找到了另外三個孩子的痕跡,但他們都不見了,可能已經被轉移或賣掉。
那些死亡的麻瓜中,有五人確實是販賣團伙成員,但另外六人……是鄰居,住在同一條街上的普通家庭,在魔力暴動發生時恰好在家,被無差別擴散的魔法能量波及致死。
“你兒子的魔力暴動強度是記錄中最高的之一。”事故處理司的官員告訴巴奈特,“通常幼年巫師的暴動只會造成財產損壞,最多輕傷。但這次……現場檢測到的魔力殘留顯示,他在爆發時調動了環境中的自然能量,水汽凝結成冰,地下的金屬元素被扭曲塑形,甚至氣壓都被短暫改變。這遠遠超出四歲巫師的能力範圍。”
“為甚麼?”巴奈特問,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威廉。
鎮靜咒語終於起了作用,孩子在他懷裡沉睡,但即使在睡夢中,小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官員的表情複雜:“極端情緒。恐懼,憤怒,痛苦……還有自我保護的本能。我們認為,那些人對孩子做了非常……糟糕的事。當某個臨界點被突破時,他的魔力以毀滅性的方式爆發了。”
巴奈特低頭看著威廉的睡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板上投下陰影,嘴角那道傷口在治療藥膏的作用下正在緩慢癒合。
這張臉上應該只有無憂無慮的笑容,而不是這些傷痕和那個空洞的眼神。
“魔法部會怎麼處理?”他問。
“按照《國際巫師聯合會保密法》和《未成年巫師魔法事故處理條例》……”官員翻看著檔案,“理論上,造成麻瓜死亡的魔法事故,即使是未成年人所為,也需要接受調查和可能的……管制措施。”
巴奈特抱緊了威廉。
“但是,”官員的聲音低了下來,“考慮到本案的特殊情況…孩子是受害者,被非法拘禁和虐待長達數年……以及事故本身是對犯罪行為的一種……極端反應。我們決定將此案歸檔為‘特殊情境下的自衛性魔力暴動’。”
他合上資料夾。
“帶他離開美國,史密斯先生。去一個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地方。給他一個新的開始。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人道的處理方式。”
離開美國前,巴奈特帶著威廉去了一趟紐約。
帶他去找艾米麗……
不是去試圖恢復艾米麗的記憶,魔法部的警告很明確,強行恢復被深層修改的記憶可能導致永久性精神損傷……
而是去……告別……
他們坐在查爾斯河對岸的長椅上,遠遠看著艾米麗和她的新家庭在河畔公園野餐。
她看起來很好,笑得很多,身邊是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還有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女孩。
威廉安靜地看著,然後問:“那是媽媽?”
“嗯。”巴奈特說,“但她現在不記得我們了。魔法部的叔叔阿姨們為了保護她,把關於爸爸和你的記憶都收起來了。”
“因為她會難過?”
“因為她會害怕。”巴奈特選擇了實話實說,“那天在醫院發生的事……很可怕。如果她記得,可能會一直做噩夢。”
威廉沉默了很長時間。
河風吹亂他的頭髮,陽光在他臉上跳躍。
“那些壞人……”他最終開口,聲音很小,“他們也對其他小朋友做壞事。有一個小女孩,叫莉莉,她總是哭。他們說要把她賣掉。”
巴奈特的心臟收緊。“莉莉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有一天他們帶她走了,再沒回來。”威廉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有著四歲孩子不該有的沉重,“爸爸,我……殺了人,對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錐刺進巴奈特的胸膛。
他該怎麼回答?
怎麼對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他的魔法在極度的痛苦和憤怒中失控,奪走了十一條生命,即使其中有些確實是罪有應得的惡人?
“你保護了自己。”巴奈特最終說,選擇了一個不完整但孩子能理解的真相,“有時候,當人太害怕、太痛的時候,身體裡的魔法會自己跑出來保護我們。那不是你的錯,威廉。是那些傷害你的人的錯。”
威廉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把目光轉向河對岸的艾米麗。她正為小女孩擦臉,動作溫柔。
“她幸福嗎?”他問。
巴奈特看著艾米麗臉上的笑容,那個曾經只屬於他的笑容。“看起來是的。”
“那我們就不要告訴她了。”威廉說,語氣出奇的成熟,“如果她不記得就不會難過,那就不要讓她難過了。”
以後,他們去了德國,在慕尼黑郊區定居。
起初的日子很艱難。
威廉晚上做噩夢,尖叫著醒來,有時會無意識地讓房間裡的物品漂浮或結冰。
巴奈特學會了所有能學到的安撫咒語和防護魔法,在威廉的房間佈下溫和的魔力穩定場。
但他從不限制威廉使用魔法。
相反,他耐心地教導他如何控制、如何引導、如何將魔力用於創造而非毀滅。
“魔法是你的朋友,威廉。”他總是一邊說,一邊示範一個簡單但美麗的光咒,讓一群發光的蝴蝶在房間裡飛舞,或者讓窗外的雪花變成精緻的冰晶花朵,“它保護過你,現在你要學會和它和平相處。”
慢慢地,威廉開始改變。
噩夢的頻率減少了,笑容變多了。
他展現出驚人的魔咒天賦……不是那種狂暴的、毀滅性的力量,而是精細的、富有創造力的控制力。
他能讓水在杯中形成複雜的水晶結構,能讓風鈴奏出自己編的小調,能在羊皮紙上畫出會自動變換顏色的符文圖案。
但有些傷痕是看不見的。
威廉從不主動提及那些記憶。
偶爾,當巴奈特試圖詢問時,他會沉默,或者轉移話題。
他只是說:“都過去了,爸爸。”
但巴奈特知道沒有過去。
那些傷痕藏在孩子的眼睛裡,藏在他偶爾發呆時的空洞表情裡,藏在他對陌生成年男性的警惕裡。
還有一件事:威廉從不提“媽媽”這個詞。艾米麗成了“河對岸的女士”,成了“那個幸福的人”,但不再是媽媽。
也許這樣更好,巴奈特想……有些記憶,失去了反而是保護。
在霍格莫德看見可妮莉雅的那一刻,巴奈特面臨著兩個真相:
第一,馬格努斯·耶律內克騙了他。可妮莉雅還活著,而且已經長成了一個出色的女巫。
第二,威廉正在走向毀滅。秘密森林的實驗,那些瑩綠色的毒液,那種瘋狂的眼神……他的威廉還是迷失了,而他的兒子正在製造災難。
那一刻,巴奈特·史密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可以繼續假裝不知道,繼續和威廉維持表面和平。
或者,他可以做點甚麼。
但……他選擇了後者。
塞爾伯恩莊園的赤膽忠心咒,那封留給可妮莉雅的信,那些家族的照片和記錄。這是他遲到的補償,對卡麗坦,對萊昂尼達斯,對那個他沒能保護的外甥女。
而秘密森林的犧牲,是他對威廉最後的愛,不是縱容,不是逃避,而是親手結束兒子製造的災難,用生命償還兒子犯下的罪惡。
跳進坩堝前,巴奈特想起了很多畫面:
卡麗坦在德姆斯特朗的圖書館裡大笑,短髮飛揚。
萊昂尼達斯第一次看見卡麗坦時,羽毛筆掉在地上的笨拙。
艾米麗在查爾斯河畔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威廉四歲時,把小手放在他掌心裡的溫暖。
還有可妮莉雅……那個他以為已經失去、卻奇蹟般還活著的女孩。
“對不起。”他輕聲說,然後抱緊威廉,跳了下去。
在金色雨水中,巴奈特·史密斯完成了他一生的守護,遲到的,不完美的,但最終,沒有缺席的守護。
他終於,趕上了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