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玄關,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
徐檸攏了攏外套,沉默地跟著程牧白坐進了車。
車子駛下山,燈火從稀疏變得稠密,最後匯入城市光河。
他沒有問她想去哪裡,她也沒說。
直到車子停在一家開在巷子深處的老火鍋店門口,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霧氣氤氳,紅油鍋底在每張桌子上咕嘟作響。
徐檸愣了一下。
她確實在書房說過自己餓了,那時只是想離開那個房間,隨口找的藉口。
沒想到他記著了,而且挑的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私密包廂,是藏在市井裡的熱鬧地方。
兩人進去,要了角落的卡座。
木桌擦得發亮,調料臺上擺著蒜泥香油耗油,牆上貼著發黃的手寫選單。
老闆娘顯然認識程牧白,甚麼都不問就上了最辣的鍋底和滿滿一桌子菜。
“你常來?”
徐檸看著那一盤鮮切的嫩牛肉,隨口問。
程牧白坐在對面,挽起襯衫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沒回答,只是拿起長筷把半盤牛肉推進翻滾的紅油裡。
“你不太能吃辣。”徐檸又說。
“給你點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她,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徐檸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確實餓。
在那間瀰漫著血腥味的房間裡待了那麼久,她急需要甚麼東西來沖淡那股味道,需要用滾燙的食物來確認自己還好好地活在人間。
她夾起牛肉,在油碟裡狠狠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辣味像一記耳光甩在味蕾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程牧白把酸梅湯推到她手邊,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慢點。”
徐檸灌了一大口,冰涼的甜酸壓住灼燒感,撥出一口氣,抬頭看他。
他面前只有一杯白水,筷子上乾乾淨淨,就那麼靠在椅背裡看著她吃,像是今晚的任務就是看她吃飽。
辣意在一口一口的吞嚥中慢慢變成一種遲鈍的麻木。
牛肉、毛肚、鴨腸、藕片,她吃了很多,比平時多得多,好像要把身體裡某些空掉的地方全部填滿。
吃到鍋底開始發稠的時候,她放下了筷子。
程牧白抬眼。
“吃飽了?”
徐檸拿紙巾擦了擦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
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兩圈。
“牧白。”
她叫他,聲音不大,但在火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裡格外清晰。
“我有兩件事想求你。”
程牧白沒有動,他看著她,目光深得像夜晚的海。
“說。”
徐檸低下頭,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
“第一件,盛祁。”
她抬起眼,隔著火鍋升騰的白霧看著他。
水汽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但她的眼神清亮得沒有一絲霧氣。
“我不想再見到他了,也不想他再有機會出現在我面前。”
程牧白沉默了兩秒。
“第二件。”
徐檸咬了咬下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猶豫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的女孩。
“我想把戶口從徐家遷出來。”
她語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反悔。
“單獨成戶,不要掛靠在任何人家底下。”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端起酸梅湯又喝了一口。
“徐家要倒臺了,我不想被牽扯進去,你幫幫我好不好?”
徐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軟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懇求。
她微微偏著頭,下巴收了一點,從下往上看他。
那雙被火鍋熱氣燻得水潤的眼睛裡映著頭頂暖黃色的燈光,像是碎了一整片星河在裡面。
“好不好嘛?”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輕了,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像是小時候跟大人要糖吃的小孩。
程牧白看著她,目光沉沉的,沒有立刻回答。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油裹著花椒在鍋裡翻滾,空氣裡瀰漫著牛油的濃香和辣椒的辛辣。
老闆娘從旁邊經過,往他們桌上加了一壺酸梅湯。
程牧白伸手,拿起那壺酸梅湯,給徐檸的空杯子裡倒了幾分。
“你剛才說,兩件事。”
他的語速不快,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稱過了重量才放出來。
徐檸點頭。
“第一件,盛祁。第二件,戶口。”
程牧白放下壺,靠進椅背裡,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幫你辦了這兩件事。”
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用甚麼還?”
徐檸端著酸梅湯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眼看著程牧白,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瞬的意外,隨即被一層薄薄的笑意蓋住了。
“我們之間,還要算這麼清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自然,還帶著一點點被冒犯的嗔怪,像一個女朋友在責怪男朋友太過見外。
程牧白沒有被她這個表情糊弄過去。
“要算。”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徐檸,你在我面前演戲,現在終於肯說實話了。”
“我很高興。但高興歸高興。”
他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在桌沿,視線從高處落下來,罩住她整個人。
“親兄弟都要明算賬,何況我們還不是。”
徐檸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了,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程牧白不是普通人。
他捕捉到了。
“你想要甚麼?”
徐檸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退。
程牧白看了她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越過半張桌子,指尖捏住了她垂在肩側的一縷頭髮。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但那縷頭髮被他繞在指間,一圈,兩圈,纏緊了。
“你。”
只有一個字。
火鍋店裡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猛地擰到了最小。
徐檸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撞。
程牧白松開那縷頭髮,指尖從髮梢滑過,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從容的、冷淡的、掌控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