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妃伸手按著胸口,抑制住翻騰的情緒,曾經的過往也隨之翻騰在腦海裡。
她的公公仁宗皇帝有三子,其中第三子是皇后所出,以嫡子的身份承繼大楚江山,是為文宗。
這位文宗皇帝生養了兩子兩女,長子便是當今的聖上,而幼女封號魯陽,嫁給了燕國的道聖皇帝。
魯陽公主出嫁那年十八歲,而燕國的那位皇帝已經五十歲了。
十年前,道聖皇帝駕崩,燕國動盪,七個皇子爭位。
因為動盪,道宗皇帝和魯陽公主生的第八子蕭鶚,被魯陽公主送回楚國,請皇帝兄長照看。
“當時,老王爺還在,跟陛下說,把公主也接回來…..”王太妃喃喃說,“陛下說時機不方便,燕國那群人正發瘋,怕他們動亂外洩,引兩國交戰,說等著燕國平穩後,再跟新帝商議,結果沒想到…..”
結果燕國道聖皇帝的第三子蕭真奪得皇位,不僅沒將魯陽公主送回來,反而將其封為皇后。
蕭真還寫信來邀請楚國共賀,還說是為了敬重楚國。
“祖母,別說了。”趙承之再忍不住站起來打斷,“燕國蠻夷禽獸之族!”
蕭鶚看著王太妃說:“多謝老王爺和王太妃惦記,我母親生在楚國,長到十八歲,嫁到燕國已經二十一年了,算起來比在楚國時間還長,所以這是從燕俗而已,不能從楚俗,為夫守節以死明志。”
王太妃臉色僵了僵,覺得蕭鶚這話似乎在譏嘲…..
她要說甚麼,有僕婦慌張跑到門口。
“太妃,太妃,飛鷹衛進來了,要搜家查人。”
趙承之再次憤怒,適才不再理會,任憑飛鷹衛戒嚴王府,現在這些人竟然要闖入王府搜查!
“反了他了。”王太妃將一腔憋悶狠狠喊出來,人也站起來,“就算拿著皇帝的令牌又如何?我齊王府是他能放肆的?我要親自去問問陛下——”
杜容此時也走了過來,站在門外對王太妃俯身一禮。
“王太妃恕罪。”他說,“下官不是要搜檢整個王府,只是要核查王府的人員。”
他直起身子看著王太妃。
“自從蕭真登基後,燕國蠢蠢欲動,不僅在邊境屢生事端,還往我楚國送了大批細作。”
“太妃遠在徐州不知道,去年京城程昌御史一夜之間滅門,對外說是仇人報復,實際上是燕國細作所為。”
“一個細作潛伏程家,竊取御史臺機密,然後在井水中下毒,程昌一家老小十幾口人皆亡。”
王太妃面色閃過一絲震驚,燕國細作竟然已經如此猖狂?在京城天子腳下殺害楚國官吏?
“我王府遠離京城,門規森嚴,有兵衛有屬官,非尋常之人家。”她緩緩說。
杜容看向一旁安靜而立的蕭鶚:“飛鷹衛前些日子接到密報,燕國細作得知鎮朔郡王回京,便要來見他。”
蕭鶚說:“我十年前來到楚國,被陛下送養在青城山,山高觀深,道規森嚴,這些年從未跟閒雜人來往,更別提燕國人。”
杜容看著他:“下官不是懷疑郡王,只是要查燕國細作而已。”
蕭鶚垂目對王太妃施禮:“都是我的錯。”
王太妃搖搖頭:“也不是你能做主的。”她看向杜容,“所以,杜指揮使懷疑我王府有燕國細作?”
杜容點頭,再次施禮:“這也是為了王府安危著想,還請王太妃允許。”
王太妃淡淡說:“我是仁宗皇帝給齊王挑選的正妻,如今王爺是我親生的,他的妻妾都是當地名門望族,三代清白,孫女們已經出嫁,我這唯一的孫子,也由陛下召走留在身邊......”
她的話沒說完,杜容開口打斷:“下官自然不是要查貴人們,只是查一查府中的下人,看看有沒有混進來來歷不明之人,有沒有形跡可疑,被細作收買的。”
說罷再次一禮。
“辛苦太妃,命人點冊在前院,讓我們查問一番。”
王太妃臉色沉沉,知道這是這位飛鷹衛指揮使退了一步,但也僅僅是退了這一步。
她看著杜容腰間垂掛的聖賜令牌,嚥下去那句齊王府的下人不是外邊採買的阿貓阿狗…..
“臣婦謹遵聖命。”
……
……
“林姑娘慢點。”
小荷小桃扶著林霖又從住處走出來。
從出門到被攔住,到重回王府,尚未緩口氣,傳來訊息讓所有人到前院。
“沒事,我撐得住。”林霖說,還主動走快些,“我們別去晚了,飛鷹衛太兇了。”
婢女們想到適才親眼看到的被砍傷的僱傭侍從,那侍從被飛鷹衛拖下去,也不知道有沒有讓大夫診治,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真是太可怕了。
“這可是王府,他們竟然….”林霖旁敲側擊一問。
小桃壓低聲說:“飛鷹衛是當年陛下從軍時候設立的一支兵衛,他們只聽從陛下的命令,除了陛下,無視任何人。”
這樣啊,林霖點點頭,果然惹不得。
不過,縱觀歷史以及各種小說,她可不信這般橫衝直撞無視齊王府的臉面,真僅僅是為了查細作。
林霖的眼神閃了閃,這個齊王府,只怕要有麻煩了。
幾人來到前邊庭院,這邊已經烏泱泱百數人,兩邊站著揹著長刀飛鷹衛,看著三個女管事,三個男管事,各自拿著名帖,將僕從們分成一隊隊。
林霖被劃分到王太妃侍從這邊。
王太妃趙承之蕭鶚也過來了,在廊下入座。
“太妃不用過來。”杜容說。
“我還是過來吧。”王太妃淡淡說,“免得下人們以為我已經被關起來了,嚇到他們。”
杜容不再說客氣話,對飛鷹衛擺了擺手。
幾個飛鷹衛出列,接過管事們的名冊,開始一個一個核查,看名冊,看相貌年齡,問差事,聽其口音…..
雖然看到王太妃在場,但王府的僕從們還是有些緊張,畢竟是從未有過的事,以往走出去,只要報出王府的身份,官吏鄉紳世族都恭恭敬,哪有被他人查問過。
林霖倒沒甚麼緊張的,看著走過來的飛鷹衛,報出身份拿出名牒。
飛鷹衛審視名牒,與同伴低語兩句,似乎確認太醫院的確派人過來,然後再審視林霖。
“你為甚麼受傷?”他眼神犀利問。
“她….”小荷想說話。
“他人不得代答。”飛鷹衛喝斥。
小荷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這邊的動靜讓四周一靜,坐在廊下的王太妃也看過來,正好聽到一個響亮的女聲。
“…..王太妃打的。”
場面再次一靜。
王太妃面無表情收回視線。
站在她身邊的婢女彩霞忙向杜容解釋,太醫院來的學徒,女學徒死了,審問的事。
杜容聽了眼神一凝。
“死在王府裡,也太巧了。”他說,“也許是細作所為。”
王太妃冷冷看著他:“杜指揮使不如去齊洲府衙看看案卷,再做定論。”
“杜指揮使。”蕭鶚站起來,上前一步,“那女學徒是中毒,且至少有三個月之久,我親自查驗過。”
太醫院是兩個月前來到這裡的。
杜容不看他們,只淡淡說:“下官會去調齊洲府衙案卷。”
這是擺明了不信,或者說,這狗賊就是要纏著王府,趙承之要說甚麼,又有一陣嘈雜傳來。
“…..官爺,他不是賊人——他是我,表兄——”
“為甚麼與名冊上不符?”
“….名冊上是我父親,他今日不方便,讓我表兄代替來——”
“…..官爺,我,我就是來送蘿蔔的,是王府莊子上的佃戶——”
原來查到一個不屬於後廚雜役,且不是名冊上登入過的外來人。
杜容看向王太妃:“看來王府裡還是有不少漏洞。”
王太妃皺眉看向那邊,看到一個粗使婢女和一個年輕小廝跪下來,驚恐地叩頭。
“怎麼回事?”她問。
那邊的管事娘子剛要過來說話,杜容抬手製止。
“太妃不用費心問了。”他說,“我們來問就行。”
說罷擺手。
飛鷹衛頓時上前要將這小廝拎起,但就在此時,那小廝似乎被嚇瘋了,猛地跳起來。
“別抓我——”他喊道,如同先前在門口的雜役那般,轉身向一旁跑去。
四周的飛鷹衛們拔出了長刀對準那小廝砍去。
這一次看起來不是砍向腿腳,而是後背。
要死人了!
先前在門口見識過這場面的小桃小荷下意識地捂住臉,靠近林霖。
林霖微微眯眼,視線在驚慌混亂的人群縫隙中牢牢地盯著那小廝。
她看到那小廝腿腳一彎,踉蹌倒地,但恰好躲過了劈來的長刀。
她看到那小廝倒地,身子如魚兒一般一滑,一轉,人翻了過來,然後抬起袖子……
嗡一聲。
林霖的耳邊似乎聽到犀利的破空聲。
她看到一枚箭矢閃著白光從小廝的袖口飛出,穿過混亂的人群縫隙,直向廊下去。
她看到站在廊下的杜容雙腿一頓,長刀拔出,衝著飛來的箭矢一劈。
箭矢擦著長刀飛了過去。
噗一聲。
林霖聽到箭矢入肉聲,眼前也瞬間綻開血花。
站在杜容身後的蕭鶚,低頭看著胸口,人向後倒去。
“阿百——”
“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