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回想自己這一生沒有感覺到後悔過。
生下來命不好,不是她能決定的,所以走上這條路沒有後悔這一說。
選擇反抗了,就直接動手了,直到最後同歸於盡,早就做好了死的準備,也沒有後悔。
但此時此刻,她心裡無比後悔,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穩妥甚麼啊!
穩妥甚麼啊!
太醫院的人一走,她就應該離開齊王府!
甚至直接半夜逃走!
想甚麼穩妥啊!
現在好了。
想在陌生的世界穩妥,怎麼忘記了,陌生的世界隨時都能遇到陌生的麻煩啊!
林霖扶著車,看著圍住王府的這隊人馬,雖然這些人穿著打扮如同樵夫,雖然長刀沒有出鞘,依舊能感受到撲面的殺氣。
身邊原本攙扶她的僕婦已經抖得篩糠一般,幾乎站不住了。
這些人,身份不一般。
齊王府,這是要被抄家了?
林霖視線看向齊王世子趙承之。
雖然見過沒幾次,但每次見到,這個世子總是面帶笑容陽光明媚,從骨子裡都透出我天生富貴無憂無慮。
此時此刻,世子臉上的陽光也被烏雲驅散了。
趙承之沉著臉盯著走出來的中年人。
“杜容!”他喝道,“怎麼,你要抄我齊王府嗎?”
被喚作杜容的男人翻身下馬,對趙承之俯首一禮。
“世子誤會了。”他說。
趙承之冷笑:“你這樣子難道不讓人誤會?圍住我們王府,還不許任何人走動,你要如何?”
杜容站直身子說:“圍住齊王府不是因為齊王府,是因為鎮朔郡王。”
鎮朔郡王?
趙承之一怔,轉頭看身後。
蕭鶚先前已經邁進門內,此時聞言抬起頭。
“郡王。”杜容緩緩說,“我飛鷹衛抓捕燕國細作,還望郡王配合。”
燕國細作。
趙承之神情遲疑一刻,又看向杜容。
“你抓細作就去抓。”他沒好氣說,“找郡王幹甚麼?他又不是甚麼細作。”
杜容沒有理會他,只看著門內被陰影罩住的年輕人。
“萬一燕國細作來見郡王呢。”他淡淡說,“畢竟,郡王是燕國皇子。”
燕國皇子?
林霖驚訝地看過來。
她聽婢女們提過,除了大楚,還有個燕國,雖然現在太平,但先前兩國交戰不停。
但燕國的皇子,怎麼又成了楚國的郡王?
“你,你說甚麼呢,他,他是,他從小…..”
趙承之的喊聲響起,似乎很惱火,但喊了幾聲聲音又停下來。
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
蕭鶚從門內邁出來,神情平靜點點頭:“好,我聽杜指揮使的吩咐。”
杜容滿意一笑,只不過笑起來有些更嚇人,他陰沉的視線不再盯著蕭鶚,看向趙承之。
“世子,在沒查清楚前,齊王府任何的人不得外出。”他說,抬起手掌,露出一塊黑黝黝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著的龍紋,日光下閃耀著明黃的光暈。
“飛鷹衛代天子巡天下,監察文武百官。”
見到此令牌,趙承之咬著牙,俯身施禮:“臣遵旨。”
隨著趙承之的俯首,原本戒備的門房垂手退開,齊王府門前的緊張氣氛緩解了一些。
“杜指揮使,請…..”趙承之繃著臉要邀請,總不能讓這些人一直圍在門前。
話剛開口,有女聲怯怯先響起。
“大人,我,我不是王府的人…..”
門前的幾人視線看過來,看到林霖扶著車,神情顫顫。
“我,是,太醫院的,我要回京了。”
趙承之哦了聲,幫忙作證了一聲:“杜指揮使,這是太醫院來給我祖母看病的學徒,今日回京。”
杜容只看了林霖一眼就收回視線。
“王府門前的任何人。”他肅容說,“從現在開始都要接受飛鷹衛的檢查。”
林霖張張口似乎要說甚麼,但又最終不敢開口。
但攙扶著她的侍婦嚇壞了。
“大人,大人,我,我是僱來的,剛到這裡。”她顫聲喊。
車伕和另一個侍從也都跟著跪下叩頭表明自己剛到這裡,是街上牙行的人。
杜容看也不看他們,只再次重申:“此時只要出現在我眼看的都不得離開。”
僱傭的車伕和僕婦不敢說話跪在地上發抖。
那僱來的雜役卻似乎被嚇瘋了,猛地跳起來:“我不要被飛鷹衛抓走,我要回家——”
他喊著向前跑去,竟要穿過飛鷹衛的人牆——
林霖心裡喊聲不好,念頭閃過,就見一道寒光——
一個飛鷹衛抽出了背上一把長刀,直接對著衝來的雜役砍了下去,伴著婢女侍婦的驚叫聲,那雜役倒在地上,慘叫著抱住被砍傷的腿,血跡散落在地面上。
“杜容!”趙承之失聲喊道,神情震驚又憤怒。
門房們騷動護住趙承之。
婢女們嚇得哭起來。
跪在地上的侍婦眼一翻暈了過去。
杜容對門前的騷動毫不在意。
“有令不遵,視同抗旨謀逆。”他冷冷說,再掃過門前的所有人,“現在你們聽清楚本官的話了嗎?”
門前除了傷者的慘叫,低低的啜泣聲,沒有人再說話。
好傢伙,林霖心想,此時此刻,擒賊先擒王是不管用了。
抓住齊王世子也好,鎮朔郡王也好,這飛鷹衛只怕眼都不眨一下……
除非把這些飛鷹衛都殺光了。
形勢倒也不至於,而且……林霖掃了眼杜容手裡的令牌,這可是皇帝的令牌,跟他們作對,就是跟皇帝作對了。
她只是想換個身份好好活,可不是睜眼就跟天下為敵。
罷了罷了,先回王府再說吧。
而且眼下這情況,她其實也不必著急,不過是繼續當太醫院學徒林霖罷了。
林霖裝出害怕的模樣,跟婢女們一起低低哭起來。
該急的是王府這些貴人們。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
…..
…..
“這個杜容!他竟然在我府門前行兇,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打我們的臉!”
趙承之憤怒地說。
“當初陛下從軍,親自創立飛鷹衛,目的是傳承高祖親征天下之威。”
“但這些年,飛鷹衛沒有去邊境守國,反倒是在朝中興風作浪,為非作歹。”
因為齊王尚未回來,王太妃親自主持家事,得知事情原委,她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久聞飛鷹衛大名。”她說,“沒想到我齊王府也能親眼見識一番。”
“太妃,世子,這都是因為我。”蕭鶚站起來俯身一禮,“是我給你們帶來麻煩。”
趙承之忙說:“這關你甚麼…..”
他的話沒說完,王太妃輕咳一聲打斷。
“阿百。”她看著蕭鶚,神情肅重,壓低聲音,“你跟外伯祖母說實話,你跟燕國那邊的人,私下有來往嗎?”
說到這裡看著這年輕人的臉。
“畢竟,你母親還在燕國。”
“她,可讓人聯絡你?”
蕭鶚搖搖頭:“沒有,畢竟我母親已經嫁給我長兄,她有新的兒子照看。”
這話陡然闖入耳內,趙承之只覺得翻江倒海,差點噁心的吐出來。
聽到的人都這麼噁心,說出這話的人是甚麼感受?
他看向蕭鶚,年輕人眉目依舊清潤,嘴角還嵌著淺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