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太后過來的宮女太監們見皇帝出來,呼啦一下全都跪了下去,齊聲山呼萬歲。
太后還站在原地,眉頭擰得更緊,滿眼都是疑惑。她看著蕭禎,又看看低著頭站在一旁的溫軟,嘴唇動了動,脫口而出。
“你,你們……昨夜沒……”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這種話,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她實在說不出口。
蕭禎哪裡會聽不懂她的意思。
他和溫軟對視了一眼,溫軟聽到這話,臉頰一下子就染上了紅暈,嬌羞地慢慢低下頭去,手指輕輕捻著裙角。
那副樣子,倒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蕭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太后面前,對著母親躬身行了一禮。
然後才開口,聲音洪亮,不躲不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回母后,名不正言不順的事,兒子不願給她身上潑髒水。”
她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溫軟,見她髮梢整齊,衣裙平整,神色雖然嬌羞,卻沒有半分慵懶倦怠,倒真不像是剛經歷過男女之事的樣子。
再看蕭禎,眼神清澈,腰背挺直,哪裡有半分縱慾之後的疲態?
太后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他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把人留在殿裡一夜,嚇的她整顆心都懸了一早上。
好笑的是,他居然真的能忍得住,愛慕了這麼多年,送到眼前了,居然還能守著禮法,不肯委屈了人家。
她再看看溫軟,那副不慌不忙,清麗大方的樣子,心裡那點對“二嫁之身”的芥蒂,居然也悄悄淡了。
這姑娘,確實配得上她兒子這麼多年的念念不忘。
陸懷慎站在旁邊,也看出了門道,偷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太后使了個眼色。太后看著眼前這一對,一個站得坦蕩,一個低眉嬌羞,晨光落在他們身上,倒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樣子。
這麼多年了,蕭禎自從登基之後,後宮空了多年,後位一直懸著,他都不冷不熱的,從來沒有過這般樣子。
如今看著,不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嗎?
以前她擔心的是搶臣妻壞了名聲。
可如今宋翌鬧出這等子醜事在,溫軟三年寡居,說起來也不算搶,只不過是兒子心裡一直有她罷了。
太后想著想著,臉上的震驚一點點褪去,嘴角那點笑意終於越來越明顯。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蕭禎的胳膊,對著溫軟抬了抬下巴,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罷了,傻孩子,站在這裡做甚麼?外頭風大,進來說話吧。”
說完,她率先抬步往勤政殿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還愣著的陸懷慎,瞪了他一眼,低聲說:
“愣著幹甚麼?去午門傳哀家的話,就說陛下今日偶感風寒,早朝改到明日,讓大臣們都先回去吧。”
陸懷慎立刻躬身應了一聲,心裡明鏡似的,趕緊腳步輕快地去了。
晨霧徹底散了,金色的陽光鋪滿了勤政殿的臺。
蕭禎伸出手,輕輕虛扶了溫軟一把。
溫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太后走進殿門的背影,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跟著太后的腳步,走進了那扇敞開的硃紅殿門。
太后扶著掌事宮女的手緩步踏入,待宮女搬來鋪著虎皮的酸枝木圈椅。
太后扶著椅沿慢慢坐下,目光先是落在階下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緊繃的嘴角不自覺鬆了鬆,眉眼間暈開幾分少見的柔和。
溫軟垂著眸站在蕭禎身側,月白裙裾掃過金磚,指尖微微蜷著。
太后的視線緩緩移到上位的蕭禎身上,明黃色的龍袍襯得少年帝王臉廓愈發稜角分明。
只是眉峰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鬱,似乎比前些日子淡了些。
她輕輕咳嗽一聲,啟唇問道:
“聽說,賜和離的聖旨傳到宋府了?”
蕭禎握著鎮紙的手頓了頓,抬眸應聲:“是。”
殿內靜了一瞬,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御案上的宣紙輕輕晃了晃。
太后沒再看蕭禎,轉而將目光投向階下的溫軟。
姑娘家身形纖細,穿著素淨,站在那裡腰背卻挺得直,不像宮裡其他女子那般畏縮。
她記得初次見溫軟時,這孩子才六歲,穿著粉緞子的襖裙,捧著一碟親手做的桂花糕給她祝壽,說話細聲細氣,眼尾帶著點怯生生的軟。
如今半年過去,反倒長出了幾分堅韌勁兒。
“既然和離的旨意已經下了,”
太后放緩了語氣,聲音透過鎏金熏籠的霧氣漫開。
“如今和離了,再回宋府住著,多有不便。”
溫軟心頭猛地一動,指尖攥得更緊了些,卻聽見太后接著說道:
“安國公府原是你父輩留下的產業,這麼多年一直空著落灰。
稍時哀家就叫內務府派人去打點出來,該修的修該補的補,你搬回去住。
往後缺甚麼少甚麼,直接跟內務府總管陸懷慎說,不必忌諱甚麼,更不必看旁人臉色。”
這話一出,別說溫軟驚得抬起了頭,連蕭禎握著鎮紙的手指都緊了緊。
太后這番安排,不僅給了溫軟安身立命的去處,更是明著告訴滿朝文武,她是受太后庇護的人,誰也不能輕待了去。
溫軟只覺得眼眶一熱,膝蓋一彎便直直跪了下去,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臣女謝太后恩典,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后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朝著旁邊宮女揮了揮,語氣是少見的溫和。
“快起來吧,地上涼,仔細凍著。
哀家知道你是個懂事的,這些年你謹小慎微,沒出過半分錯處。
要說錯,也不是你的錯,不必把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她頓了頓,看著溫軟被宮女扶起來,臉頰還帶著點微紅,又補充道:
“搬回去,也不必急著打理規矩,先舒舒服服住些日子。
等過幾日天暖了,御花園裡的牡丹開了,哀家叫人來請你進宮賞花,咱們倆也說說話。”
溫壓著心頭的波瀾,重新福了福身:“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