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夜色如墨,雷聲隱隱。
蕭禎策馬狂奔,兩江水災未平,京城訊息已至。
他幾乎是一路殺回皇宮,布衣未解,滿身塵土,眼底盡是肅殺之氣。
硃紅宮門被重重推開,偌大的勤政殿內,死寂一片。
丞相與永安侯跪於階下,早已面如死灰。
太后端坐鳳椅,手中把玩著玉佛珠,神色淡漠得令人心寒。
“母后。”
蕭禎幾步上前,聲音沙啞卻冷硬如鐵。
“兒臣離京不過數月,這京城便變了天?
安國公府舊部何辜?”
太后垂眸,眼皮都未抬一下:
“為國除奸,何辜之有?”
“國奸?”
蕭禎怒極反笑。
“他們不過是對陛下盡忠、對朕盡義的人!
丞相、永安侯,濫用皇權,濫殺無辜,來人!拿下!打入死牢!”
兩名侍衛剛要上前,太后忽然伸手,指節輕輕叩了叩鳳椅扶手。
“哀家看,誰敢動?”
殿中空氣驟然凝滯。
太后緩緩起身,目光越過蕭禎。
“禎兒。”
太后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
“你在兩江災區不顧皇家顏面,與這女子大庭廣眾之下擁吻,此事早已傳遍天下。
如今,若不剪去安國公府剩下這把羽翼,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如何讓天下人相信,那君慕臣妻的流言,不過是謠傳?”
蕭禎渾身一僵,猛地轉身看向太后。
母后的意思,是要用忠臣舊部的命來換皇族顏面?
真是糊塗!
太后冷笑:
“禎兒,你護不住她的。
她惑亂君心,本就是個該死之人。
若非她逃出京城太快,哼,哀家早就讓她死在深宮,以正宮規。”
蕭禎驟然抬眸,眼底殺氣畢露。
他闊步走至太后身前,望向太后時,眼中已無半分舊情。
“母后以為,殺了那些舊部,便能斷了朕與溫軟的關聯?”
他聲音沉沉,字字鏗鏘。
“那些舊部,是朕留給她的依仗,是朕給她鋪的退路。
母后殺了他們,等同要了她的命。”
太后玉佛珠“啪“地一聲斷裂,散落一地。
“放肆!”
太后厲聲喝道。
“她是安國公府出嫁之女!
你讓她在朝堂之上,與哀家共掌後宮,成何體統?”
蕭禎仰頭,目光直視太后,眸底戰火般燃燒。
“她只是安國公之女,更是朕的女人。”
他聲音不高,卻如雷霆落地,震得殿宇嗡鳴。
“安國公為孤戰死沙場,朕絕不會讓他的女兒死在深宮陰謀之中。
今日朕站在這裡,不是求母后開恩——”
蕭禎目光掃過階下跪著的丞相與永安侯,又看向身後那些被押解進來的安國公舊部家屬。
老人、婦人、孩子,個個哭成淚人。
“朕是來告訴天下人…朕要封她為後!”
死寂。
殿中鴉雀無聲,連空氣都彷彿被這句話抽空。
太后緩緩眯起眼:
“禎兒,你瘋了……”
“朕沒瘋。”
蕭禎微微側頭,看向身外面,眼中盡是溫柔。
“朕只是明白,這天下若護不住一個女人,又何談護住江山?”
他重新看向太后,聲音陡然拔高。
“丞相、永安侯,暫且押入大牢。
安國公舊部家屬,厚待安養。
若有人敢動溫軟一根手指頭…”
蕭禎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目光如劍鋒出鞘,寒光凜冽。
“朕就讓他全族,血濺三尺,以儆效尤!”
殿外雷聲轟鳴,電光劈開夜幕,照亮蕭禎那張冷峻至極的臉。
“禎兒。”
太后聲音驟然沉下,一字一字如冰裂石
“你是連哀家也要一併處死嗎?”
殿中空氣瞬間凝固。
蕭禎緩緩抬眼,目光直視眼前人,他微微低頭。
“兒臣不敢。”
聲音沙啞卻清晰。
“兒臣只是想請母后,速回後宮。
從今往後,勤政殿,就不必再來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鳳冠在燈光下晃出一圈刺目光暈。
她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丞相和永安侯,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蕭禎。
瘋了。
太后心中冷笑,血都涼了。
這孩子,真是瘋了。
為了一個安國公府的餘孽之女,他不惜將生母禁足後宮,不惜將整個朝堂攪得天翻地覆。
他以為他在護著她,可他護住的,不過是一株足以毀掉他江山的毒草。
紅顏禍水……自古以來,多少帝王將相,皆毀於這四個字?
她想起當年大靖開國皇帝在世時,也曾為皇后廢黜六宮,罷免權臣。
可後來呢?
後來她成了太后,他卻成了那個孤家寡人,每天對著一堆冰冷的奏摺,再無人能聽他說一句真心話。
兒子不會明白的。
他現在以為自己是英雄,是護妻如命的蓋世帝王。
可等他坐上那個位置久了,每天面對天下悠悠眾口,等他發現這個女人除了禍亂朝綱一無是處時,他就會明白,
這天下,從來都不是給情話留地方的。
太后目光掃過蕭禎緊握的手,看見那手指上因緊繃而泛起的青白。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老了。
笑兒子傻了。
笑這江山,終究是要敗在一個女人手裡。
“好。”
太后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的落葉。
“好。”
她轉身,鳳袍拖曳過金磚,發出沙沙聲響。
“哀家走。”
她沒有回頭。
走出勤政殿時,太后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嘆氣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哀家養了二十年的兒子,終究不是哀家的了。
太后加快腳步,夜風拂過臉頰,冰冷刺骨。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還在她膝下撒嬌的小皇子,睜著大大的眼睛問:
“母后,等我當了皇帝,我要讓天下人都不敢欺負你。”
如今,他當上皇帝了。
他確實讓天下人不敢欺負她了。
因為他連她都不放在眼裡了。
太后抬頭看天,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映照出她眼中最後一抹不甘與釋然。
這江山,終究是要易主了。
不是易給別人,是易給這個女人。
而她這個太后,能做的,就是退回去。
退到那個永遠見不到日月的後宮,看著自己的兒子,一步步走近感情深淵。
最是無情帝王家。
他卻不清楚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