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蕭禎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陰影,指尖極輕地包紮她掌心傷口,生怕力道重了半分,驚擾了榻上昏睡之人。
忽然,榻上之人眼睫輕輕顫了顫。
下一刻,她緩緩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模糊,入目便是他緊蹙的眉峰與眼底未散的心疼。
愣了片刻,她嘴唇微動,聲音虛弱又沙啞,輕輕喚了聲:
“陛下...”
蕭禎渾身一怔,手上動作頓住,抬眸看向她時,眼底盡是剋制不住的狂喜與疼惜。
他顫抖著輕握住她的手腕,哽咽幾次開口:
“你醒了...別怕,朕在呢。”
溫軟心頭一軟,眼底泛起一層溼潤。
蕭禎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指尖停在她包紮好的掌心之上。
四目相對之時,慢慢紅了眼角。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望著彼此。
片刻後,兩人相視一笑。
笑意很淺,卻溫柔得落進對方眼中。
秋伶端著冒氣的藥碗,輕手輕腳進門,剛一抬眼,便撞見榻前一幕。
心頭猛地一跳,手裡的藥碗微微一顫,慌忙垂下眼,轉身就往外退。
“秋伶。”
溫軟虛弱的聲音傳來。
秋伶腳步一頓,身子僵在原地,依舊背對著二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溫軟再次輕聲叫她進去,她才慢慢轉身,卻始終垂著頭。
臨近到榻前,跪在地上行禮:
“奴婢不知靖公子在,貿然闖入,實數魯莽,還望公子恕罪。”
沒等蕭禎出聲,溫軟連忙示意她起身,微微蹙眉,嚴肅道:
“你是安國公府的義女,是我的妹妹,不準再自稱奴婢!”
秋伶輕抬眸,遲遲不敢起身。
蕭禎眸中只凝著她一人,語氣低沉卻又極盡縱容:
“軟軟之意就是我的意思。
你既是她認下的妹妹,便是正經世家的女子,以後再不許以奴婢自稱。”
秋伶微微錯愕,緩過神後趕緊行禮起身。
蕭禎抬手。
秋伶會意,連忙捧著藥碗遞了過去。
他持勺輕輕攪動湯藥,湊近輕微一嗅,嘴角微微上揚,漫出一抹了然冷笑。
抬眸看向溫軟,語氣淡而含趣:
“你身邊倒是臥虎藏龍!”
溫軟靠在軟枕上,神色輕輕一動。
其實先前在毒發時,她並未徹底昏死過去,半夢半醒間,聽到秋伶問他的那話,只是昏迷加重,沒辦法睜開眼睛。
他如今這般說秋伶,定是因她一口道出了九恨生之毒的緣故。
她眉頭微微一挑:
“秋伶自小師承高人,知曉九恨生不足為奇。”
蕭禎不著痕跡瞥了眼秋伶,眼底漸沉幾分。
秋伶驟然一驚。
他總覺著帝王看著她的眼神不對勁,隱隱帶著冷意。
抬眼望向他,礙於身份飛快斂了神色。
縱使心中滿是疑惑,不敢追問半句。
“師承高人?”
蕭禎把藥碗遞迴到秋伶面前,聲音冰冷到極致:
“那定是位醫毒雙絕之人了。”
溫軟聽出一絲別意,她看向他。
此時他望著秋伶的眼神,帶著陣陣殺意。
“陛下何以...”
蕭禎冷冷一笑:
“把藥喝了。”
秋伶微微一怔,滿是疑惑的看向帝王,又不敢違揹他的意思,訥訥接過藥碗。
剛剛捧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凝眉垂眸,把藥碗端到鼻子前聞了聞。
“怎麼了?”
看到秋伶臉色不對勁,溫軟趕緊問著。
“凝霜草?
這碗藥為何會有凝霜草?”
秋伶眉頭緊皺,剛抬眼對上帝王凌厲地眼神,趕緊放下藥碗跪地磕頭:
“陛下,不是我,姐姐待我恩重如山,我斷不會給姐姐下毒。”
溫軟聞之一驚:
“下毒?甚麼毒?”
看著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她心急如焚,拉著蕭禎的胳膊,急聲道:
“凝霜草是甚麼?”
“是劇毒,見血封喉。”
蕭禎說話時,視線一直落在秋伶身上。
秋伶跪在地上,看著溫軟拼了命的搖頭解釋道:
“姐姐,我不知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溫軟腦中一片混亂,滿臉茫然的看著兩人,沉默片刻,她漸漸回神,望著地上的人,輕輕開口:
“絕不會是秋伶!”
蕭禎凝眸,臉色並未有半分緩和。
溫軟沉了沉氣息,看向蕭禎那邊,臉色微微一緊:
“秋伶自小與我一起長大,我信她的為人,這事絕不可能是她做的。”
稍一沉吟,她眸色微冷,緩緩道出心中猜測:
“一心想要我性命的人本就不多,如今想來,怕是太后娘娘早有安排,暗中動了手腳也說不定。”
蕭禎聞言當即搖頭,語氣堅決道:
“斷然不會是,母后生平最恨暗中下毒害人的陰私手段,絕不會做出此等事。”
說到這裡,他垂眸看著地上的秋伶,補充道:
“更何況凝露草是西域罕見奇毒,若非精通醫毒之道的人,根本無從知曉此毒,更別說輕易取用。”
西域!
西域!
話音剛落,兩個人心頭一沉。
聽到這兩個字,溫軟心頭緊皺,淡淡收回視線,緊緊攥著被子。
她一下子想到了青黛。
莫非是沈景歡想要她死?
蕭禎的臉色更難看。
難道和京城那件事有關係?
他和溫軟對視一眼,最後齊刷刷看向秋伶。
秋伶被嚇了一跳,渾身繃直趕緊磕頭。
“熬藥時,你可曾離開過?”
蕭禎率先開口。
秋伶怔怔一愣。
陛下這樣問她?
他相信不是她做的了?
可是,她熬藥的時候,眼珠不錯的守在邊上,根本就沒有離開過。
此時此刻,她多希望自己是個偷懶耍滑的人,那樣就有藉口了。
最終,她搖了搖頭:
“我從未離開過半步。”
溫軟眉頭緊蹙。
能在秋伶寸步不離煎藥,全程無人近身的情況下,將凝霜草這等西域奇毒神不知鬼不覺下進藥湯中。
唯有一個可能!
客棧裡,有身手高超又懂毒理的‘高人’。
這個念頭,在兩人心底幾乎是同時浮現。
不約而同,兩人視線再次相撞。
他眸底沉冷的帝王威儀翻湧。
這樣的腌臢事決不能讓軟軟知道,他定要儘快解決此事。
她眼中閃過清亮的警醒。
府門大院的勾心鬥角,豈可汙了聖聽,絕不能!
各自洞悉了其中深意,卻又都緘默不語。
許久,蕭禎垂眸示意秋伶起身,沉聲吩咐道:
“你先起來,好生照顧你姐姐。”
話音落定,他回眸看了眼榻上之人,旋即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直奔趙真房間。
等著蕭禎離開,溫軟連忙伸手,將秋伶拉到床邊坐下,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不少:
“你說,會不會是沈景歡要殺我?
青黛本就是西域出身,她又從西域和親回來...
若我死了,受益最大的人,便是她。”
秋伶滿臉疑惑,輕輕點頭:
“姐姐分析得有道理,若真論得失,確實是她嫌疑最大,可...”
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聲音壓得更低:
“可從煎藥到端來這一路,根本就沒人靠近過藥碗,她們到底是如何把毒下進來的?
奴婢瞧著,青黛也不像個懂醫術毒理的人啊?”
聽著秋伶的話,溫軟眸色黯淡幾分,她眼珠輕輕一轉,片刻嘴角微微一勾,湊近秋伶耳畔輕聲說了幾句。
秋伶倏地睜大眼睛,滿臉擔憂的看向她:
“不行,這樣太過兇險,姐姐身子尚且虛弱,斷不可以這樣做!”
溫軟拍了拍她的手背,定定看著秋伶:
“別無他法,唯有以身做餌,才能引那藏在暗處之人現身。”
秋伶依舊搖頭,滿臉執拗不肯鬆口,眼眶微紅滿是擔憂道:
“不行!絕對不行!你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若是再行險境,萬一有半點差池,我怎麼和陛下交代,我不同意!”
陛下?
哼!
溫軟嗤笑出聲,她湊到秋伶身前,微微挑眉,目光帶著幾分深意輕聲道:
“相比下毒之人,我更想探探他的底。”
“誰?”
秋伶一怔,下意識輕問。
溫軟眸中笑意狡黠,饒有趣味地看著她,一字一頓低聲回道:
“自然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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