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瞧著她失神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
“倒是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心思。”
秋伶恍然一驚,趕緊轉到她那邊連著搖頭。
“奴婢不敢妄攀聖恩富貴,只是偶想到夫人臨終前囑咐的話,心裡難免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夫人似。”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倒是讓溫軟的心頭沉了下來,思緒轉回到十年前的秋夜。
那年她八歲。
剛剛繡好滿堂春的溫軟,拿著繡繃連著往母親的房中跑。
剛踏進門口,就看到母親病重,床榻上咳血的場面。
她嚇得繡繃脫手,趕緊跑到床前。
母親隨嫁杜嬤嬤哭著告訴她,母親早已油盡燈枯,郎中說藥石無靈,只等著這些日子辦理後事。
她那時候小,但是也懂這話意思。
想到這,溫軟眉頭猛地蹙緊,心好像被誰使勁揪了一下,疼的她喘不過氣。
正因為母親一心為她籌謀好前程,好歸宿,就把注意力落在了十歲的太子身上。
為了讓她成為京城第一貴女,母親起早貪黑督促她學習琴棋書畫。
後來得知皇后娘娘素愛刺繡,母親把她鎖在閨閣中,拿出滿堂出的繡樣交給她。
扔下一句,甚麼時候繡好,甚麼時候才準出門。
這一繡就是一個半月。
她跑出門的那刻,滿心想著母親看到她繡工精進時的歡喜。
卻不料想,竟是和母親生離死別的場景。
父親戍守邊關未歸,母親是她在家中的唯一倚仗。
母親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見了她最後一面。
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滿是不捨的叮囑猶在耳畔:
“軟軟眉目清冷,不似旁人柔美,倒是那多出來的一分媚意,卻恰到好處的勾人心神。
答應娘,努力學好刺繡,得皇后娘娘歡心,得太子殿下青睞,我的軟軟一定要嫁給太子殿下。
溫氏子嗣凋零,可倚仗的族人如鳳毛麟角,軟軟只有嫁進東宮,得將來的一國之君庇護,為娘才能放心。”
說完這番話,母親拉著她的手滑落。
邊關事急,等父親安置好手中事,趕回來母親早已經下葬了。
他在母親墳前整整坐了三天,從下人口中得知母親臨終前的囑咐後,遍尋京城,尋到了最好的禮儀教導嬤嬤。
從那時候起,溫軟成日就被關在後院中,學習宮廷貴人步。
還有各種宴席時所能用到的所有禮儀禮節。
這一練,又是三年。
她也因此成了京城第一貴女,舉手投足,音容笑貌,成了盛極一時的典範,爭相被人模仿。
後來天不從人願。
父親定下來將她嫁給宋翌那夜,就跑到母親墳前跪了三天,懺悔了三天。
也是因為那次天涼露重,他身子受了寒氣,在她成親後四個月時,也追隨母親而去、
至此她成了孤身一人。
溫家滿門忠烈,少年奔赴沙場,為大靖出生入死多年,所以子孫稀少。
溫軟上無叔伯,又無兄弟。
在父親故去的那一夜,她才明白母親精心籌謀。
沒了父親,溫家軍一夜潰散被整頓充入別地,雖然他們還是忠於安國公府,到底是孤掌難鳴,成不了大氣候。
安國公府,就此落魄。
她未能嫁進東宮,不能得天子庇護,只能靠著自己,保全安國公府,也保全自己。
秋伶和她如影隨形,自是也聽到母親的臨終囑託。
沒想到時隔十年,她還為這件事耿耿於懷。
如今她已嫁做人婦,就不會心存妄想。
她心裡最放心不下的是丟失的賑災款和即將受難的災民。
為了能更快的追回賑災款,她不單單藉助官府追捕,甚至動用了隱霧山莊的人。
只盼著有隱霧山莊盤根錯節的情報網,能快些尋到盜賊,拿回賑災款,不耽擱她的事。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就不必放在心上,母親不會怪罪你的。
事出從急,她會理解的。”
秋伶點了點頭,不過眉間還蹙得緊:
“若不是和親之事,小姐現在很可能就是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
或許吧,要是沒有之前的事,她定會好好搏一搏聖上的歡心,遵了母親臨終前的遺訓。
可是現在,她不做他想。
天意難違,也許這才是她的命。
亦或者,她的歸宿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此等招災之話切不可再說出口,被有心之人聽去,我就不止有一點麻煩這樣簡單了。”
秋伶忿忿不平,倒也只能順其自然點了點頭。
她剛才說這麼多,也不過是痛快痛快嘴,痛快痛快心。
這些日子看著小姐焦頭爛額,她有些心疼。
“我們回府吧。”
溫軟把頭轉向車窗外,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秋伶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她滿臉愁容,心中倒是煩悶的緊。
或許小姐的困境,只有靖公子能解。
蓮香苑。
換下了那身衣服,舟車勞頓大半天,溫軟剛準備躺下小憩,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安排盯著沈氏院子的李嬤嬤就到了門口。
秋伶聽著她通稟完,瞧著她要休息,就沒急著上前。
“何事?”
溫軟緩緩坐起身,看著秋伶問著。
秋伶快步走上前,滿臉笑意的回道:
“原也不是要緊的事,奴婢看您乏了,準備等您醒了再說的。
青黛回來了。”
溫軟抬眸,單眉微動:
“何時回來的?”
秋伶不敢隱瞞,忙著回答道:
“李嬤嬤回話說,是剛剛回來,風塵僕僕地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溫軟直接下了床,站起身看向沈氏院子那邊,滿臉疑惑道:
“難道不是從鎮國公府回來的?”
秋伶搖了搖頭。
溫軟眸色一沉。
這就奇了怪了。
青黛是鎮國公府的賣身丫鬟,離開宋府不回鎮國公府,還有別處可去?
這沈綰玉她們到底搭的甚麼臺子,唱的是哪一齣戲啊?
越想越糊塗,溫軟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
“多吩咐幾個伶俐的人盯著點青黛。”
溫軟心頭髮緊,每次提及沈綰玉和青黛時,總是隱隱地有種不安。
反倒是和她針鋒相對的沈景歡,讓她有幾分難得的踏實。
“依奴婢看,不如找個機會,將她遣送回鎮國公府,難免在眼皮子底下出事。”
秋伶一看到青黛,心頭突突直跳,說不出的擔憂從心底湧上來。
溫軟定了定神,最後點了點頭。
他也不想徒生事端,還是將麻煩早早去除才是上上之策。
“奴婢自會小心行事。”
秋伶屈膝行禮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