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夜色漸濃,殿內的燭火將黑夜壓得死沉。
蕭禎端坐於書案前,修長的手指懸在美人髮梢處,觸碰又收回,收回再次觸碰。
迴圈往復,足足一個時辰。
崔鷙站在遠處,瞧著他這般惆悵模樣,心中疑惑。
今日後晌,陛下推掉朝政,好一番沐浴打扮,意氣風發的出門。
回來時就垮著個臉,盯著溫氏的畫像坐到現在。
他想上前勸說,也不知從哪下口。
後晌陛下不讓他隨侍,怕勤政殿那些小崽子應付不來御史臺那些老狐狸。
帝王私自離宮,傳到太后耳中,免不得嘮叨。
故而,他留守勤政殿。
可隨王伴駕的趙真大將軍至今未歸,以至於到現在,他還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不過憑著他的猜測,肯定和溫姑娘有關。
自幼追隨他,直至兩年前奪嫡坐江山。
見過他動怒、殺人、御駕親征,卻從未見過他如今這樣失魂落魄。
就在此時,趙真走上臺階。
崔鷙趕緊將他攔在門口,細問著後晌出宮的事。
趙真知道崔鷙是陛下最看重之人,毫不保留的將攬月樓之事和盤托出。
聞言,崔鷙嘴角一抽又一抽。
“此言當真?”
趙真笑了笑:“陛下之事,我豈敢胡言。”
崔鷙張大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勤政殿。
他去私會臣妻?
還差點被人捉姦再屋翻窗而逃?
崔鷙眉頭蹙了蹙,將拂塵夾在腋下,雙手按著太陽穴,使勁揉了揉。
許久,他才緩過神,訥訥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難怪午膳過後,陛下要沐浴更衣,還特地加了五遍花瓣。
原來如此。
只是他堂堂天子,被人當成姦夫翻窗而逃,這未免也太...太丟人了吧。
那翻窗畫面...
他都不敢想。
崔鷙看了眼趙真。
趙真聳了聳肩膀:“你別怪我,咱們陛下的主,我做不了,也攔不住。”
說完趙真直接進了勤政殿。
崔鷙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算平穩心態,轉身跟了進去。
“...最後姑娘化險為夷,安然回了宋府,請陛下放心。”
趙真躬身行禮,稟告著剩下的情況。
蕭禎嗯了一聲,擺了擺手。
趙真再次行禮,轉身往外走,臨走前看了眼崔鷙,給了他一個“交給你了”的眼神。
“呵!”
蕭禎拍案而起,眼神漸冷。
“虧她想得出來,還找人頂包,朕是憑誰都能假扮的嗎?”
崔鷙使勁揪著拂塵。
陛下這話他沒聽出來怒意,反倒是覺著有些酸。
上面那位主子負手身後,來回踱步,自顧自冷笑幾聲。
“別的男人行,為何偏朕不行?”
崔鷙俯身更低,抬眼偷瞄著,醋意大發近乎瘋魔的君上。
現在他絕不能出聲。
蕭禎沉了沉氣息,轉頭看向崔鷙這邊。
“她心裡有朕。”
崔鷙:死嘴憋住!
“他還記得朕,她看著朕的眼神,朕知道她心裡是有朕的。”
崔鷙閉上眼睛。
陛下此時情竇亂開的模樣,他實在不敢多看。
瘋了瘋了!
溫姑娘一句認得,他徹底忘了身份!
憑著他對陛下的瞭解,下一步肯定是有動作了。
隱忍多年,只忌諱她心意不在他身上。
如今明瞭。
強取豪奪!
“崔鷙,你現在派人把她弄進宮來!”
崔鷙:“......”
他微微起身,看著上面的人,舔了舔嘴唇:
“宮門上鎖了。”
他不敢說他不想去。
他也不敢說此令乃陛下一時昏頭之言。
只得找個中規中矩的理由。
否則,今夜受板子的是他。
蕭禎坐下來,深深地沉了口氣。
望著畫中人,他承認醋罈子翻了,也承認他失控了。
都是宋翌那混蛋的錯!
既不讓朕好過,你也休想好過!
閉了閉眼睛,緩和幾分情緒,他沉眸冷聲道:
“將畫收起來。”
崔鷙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收好畫,端著托盤把奏摺送到御前。
蕭禎頗為認真的批閱奏摺。
恍若剛才情形從未出現過。
安靜地立在他身後。
沉穩睿智的陛下,沾染兒女情長,也如常人一般。
可君奪臣妻,終是千古罵名。
這一步困難重重,他還得小心替陛下籌謀才是。
啪!
崔鷙還沒想完,蕭禎扔下筆,甩袖離開勤政殿。
崔鷙上前整理凌亂的書案,留意到開啟未批的奏摺。
御史臺和禮部眾大臣聯名上書,勸他選秀立後。
甚麼充裕後宮,綿延子嗣......
甚麼中宮空懸不利江山安穩......
千篇一律的說辭。
難怪他會負氣離開。
後位,陛下是要留給溫姑娘的。
她不和離,他斷不會選秀。
只是此類奏摺越來越多,連太后也過問多次,也不知陛下能撐到幾時。
...
宋府。
鋪紅掛錦,鑼鼓喧天,前院的熱鬧傳進了蓮香苑。
“夫人,納妾的喜服備好了,您要不要過目?”
老夫人房中的丫鬟端著喜服走進來。
“放著吧。”
秋伶白了她一眼,語氣冷淡。
溫軟對鏡端詳,確認妝容後,轉頭看向喜服,輕聲道:
“還怪好看的。”
秋伶滿臉不快,拎著喜服,嘴巴噘得老高:
“小姐,您何故非要湊這個熱鬧呢,平白添煩悶。”
溫軟從妝奩裡選出素白玉手鐲戴好,轉身看向秋伶:
“煩悶?我為何要煩悶?”
她轉了轉手鐲的位置,抿嘴一笑:
“我與他並無半分情意,別說是納一個妾,就是十個八個抬進門,我都不在意。
再者說,京城中有頭有臉的都在。
我這個做正妻的不露面,豈不是又招惹悍妒閒話。”
溫軟站起身,伸開手臂。
秋伶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穿喜服。
“我就是替小姐委屈。”
溫軟望著她,抿嘴一笑。
秋伶這麼說,無非覺得兩人鬧得滿城風雨,掃了她的面子。
可她不這麼想。
沈景歡不進門,一直是長樂公主。
可她進了門,那就是宋府的妾。
在宋府,一切都是正妻說得算,還由不得她翻天。
他們兩個如此待她,她定然要好好折磨他們一番,出了心中這口惡氣再離開。
秋伶也明白自家小姐的心思。
把最後一層披肩穿好,撫平皺起的衣襬後,才開口:
“小姐如何做,秋伶都陪著小姐。
只是小姐,一定要格外當心。
奴婢和沈景歡的近身丫鬟打過照面,不是個好相處的。”
“我連主子都不放在眼裡,何況一個下人。”
溫軟照著銅鏡前後看了看。
秋伶捧著後面的銅鏡,眼神漸沉:
“奴婢暗中打聽,這個丫鬟是鎮國公府特地派來跟著她的,以前是沈綰玉房中的人。”
溫軟的動作一停。
沈綰玉?
沈景歡同父異母的姐姐。
這個人她有所耳聞。
一個庶出女,在尊卑森嚴的鎮國公府,享受嫡女的待遇,可見她手段了得。
此番把房中人,隨嫁到宋府明顯是衝著她來的。
“那我更要去看看了。”溫軟薄唇微勾,直奔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