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宮。
蕭禎踏進正殿,視線不經意間落在太后手邊的信紙上,眉眼一沉。
恍若無事上前,屈膝一禮:
“給母后請安。”
起身時他再次瞄了眼。
那是鳳棲宮和鎮國公府聯絡的信紙。
從他奪嫡的時候開始,沿襲至今。
如今看來,京城謠言,已然吹進了鳳棲宮。
抬眸落座間,他心中瞭然。
太后端坐在正位,側頭看向他,眉眼間的慍怒清晰明瞭。
“京城謠言四起,皇帝可有耳聞?”
蕭禎垂眸,手指輕點膝蓋,沉聲道:
“和親公主回京是喜事,京城百姓歡呼雀躍,也在常理之中。”
眼見著皇帝裝傻充愣,太后直接挑明,冷聲道:
“宋府溫氏,藐視哀家懿旨,欺辱長樂公主,此等悍婦,豈能做得了正妻,哪裡配做一家之主母?”
蕭禎指尖一頓,眼神漸冷,語氣依舊平緩:
“藐視太后懿旨,是溫氏不懂事。
可事出有因,宋翌拋妻三載,再回京身邊多了一個公主,任誰心裡都不好受。”
太后一心維護臉面,聽不得他半分解釋。
“說到底,就是溫氏不懂規矩,景歡遠赴千里和親,有功於朝廷,於國於家,於情於理,她都該做出讓步。”
讓步?
她該讓步?
憑甚麼?
蕭禎霍地抬頭,眼中僅剩的溫柔消散殆盡。
太后察覺那道凜冽目光,意識到方才話語間不合乎規矩,語氣緩和幾分:
“皇帝有意庇護溫氏?”
蕭禎斂了斂神,眸光直逼太后,嘴角微勾,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原本是臣子家事,朕不便插手。
可如今,母后賜封在前,賜婚在後,又涉及和親公主回京安置,這就是朝事。
朕絕不會偏袒任何人,此事涉及朝政,朕定會按大靖規矩辦,就不勞母后費心。”
蕭禎起身,微微頷首:
“朕還有奏摺要批,先行告退。”
沒給太后說話機會,他直接離開鳳棲宮。
見著皇帝離開,陸懷慎上前,搭著拂塵躬身稟報:
“崔鷙出宮了。”
太后秀眉微蹙,很快又舒展開,望著殿門口,輕嘆一聲:
“皇帝此舉,甚好。”
陸懷慎眉頭一挑,滿眼疑惑:
“太后娘娘,鎮國公府出面解決此事,最多謀個妾室之位,雖然能堵住悠悠之口,倒也是折損了您和長樂公主的面子。”
太后站起身,深深嘆息一聲。
“方才你都看見了,皇帝口口聲聲牽扯朝政,聖意已明。
他這是怪哀家與鎮國公來往深了,怪哀家手伸得太長了。”
陸懷慎趕緊上前扶著,福著身子寬慰:
“陛下是仁孝之人,怎會怪罪娘娘,想來近些日子朝政繁忙,心裡難免有些煩悶。”
太后輕輕搖頭,淺嘆一聲:
“皇帝羽翼漸豐,處理朝政手段老辣。
哀家以後就在後宮頤養天年了。”
陸懷慎抬著頭,輕聲試探:
“那長樂公主那邊?”
太后眼眸低垂,轉動兩下手鐲:
“不過是個庶出孫女,若非有和親之功,哀家豈會抬舉她為公主。
此事,交由皇帝處置便是。”
皇帝口口聲聲牽扯朝政,就是在點她,後宮不得干政。
她的顏面和兒子的江山比起來,微不足道。
她豈會為了庶出孫女,動搖皇帝的江山,斷了母子情分。
“稍時挑幾件像樣的東西,賞給長樂公主,告訴她,此番能回京實屬不易,切莫惹怒天顏。”
太后輕聲吩咐著。
陸懷慎低頭應道:“奴才明白,想來長樂公主,自會明白太后娘娘一番苦心。”
太后臉色微沉:“那就看她自己的福氣了。”
...
接下來幾天,溫軟一直稱病不出。
京城中的流言愈演愈烈。
她欺辱和親公主,藐視太后。
宋翌醉酒宿在豬圈,下人尋到他時,他還騎在豬身上......
總之,鎮國公府和宋府熱鬧極了。
溫軟猜不透,宮裡那位主子的心思,按道理說,給有功於社稷的長樂公主,抬個平妻的位分。不過是陛下一句話的事。
再不濟,還有太后顏面牽扯其中,他就算不為了沈景歡,為了保全太后顏面也該下旨了。
可上頭一直拖著不鬆口,聖意不明。
著實奇怪的很。
秋玲滿臉憂色的問:
“小姐,她是長樂公主,名分上是陛下之親,您說陛下會不會念著皇家顏面,抬舉她為正妻?”
安國公府已然落魄,陛下若下旨賜婚,抬舉她為正妻,貶自家小姐為妾,也沒人敢出面撐腰。
更沒人敢抗旨。
到那時,小姐還怎麼在京城立足?
貶妻為妾,那是對嫡女最大的羞辱。
溫軟抿了抿唇。
她昨夜還想過這個問題。
樹倒猢猻散,父親一死,曾經背靠安國公府的人多數也尋了新主。
她身後空無一人。
若陛下為了安撫和親公主而犧牲她,她自然不敢抗旨。
宋府呢?
巴不得她被貶為妾,這樣更容易操控她了。
“不會的,大靖規矩在這擺著,想來陛下不會公然違背祖制。”
她這話說得,心裡也沒底。
算是安慰秋伶也安慰自己。
“更何況,姨母是還是當朝太妃,她不會容忍皇家這般欺辱我的。”
說起這姨母,她心裡更是沒底。
她只被先帝寵幸一次的貴人,膝下無子。
或許是人微言輕,僥倖在奪嫡之戰中活下來。
新帝登基後破格加封她為太妃,又賜新宮讓她頤養天年。
溫軟只當成新帝登基,江山不穩。
藉著恩賞先帝后妃,博得仁厚孝義之名罷了。
她再尊貴,也越不過鳳棲宮的太后。
秋伶明顯也想到了這層,猶豫著開口:
“小姐,趁著聖意未明,您趕緊想個法子與他和離吧,
咱們損失點小顏面不打緊,
萬不能被貶為妾室,否則就沒我們安身之地了。”
話音剛落,門口護底傳來宋母刻薄的聲音:
“你就等著被貶吧,至於和離的事,哼,你想都別想,
只要我兒不同意,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是宋府的賤妾
你要怪就怪自己命薄,配不上宋府滔天貴氣,
等長樂公主嫁進來,這裡便是駙馬府,我們就是皇親國戚。”
皇親國戚這四個字,她咬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