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帝京
碧血崖邊,狂風獵獵吹起行路人的衣角,時日已至深秋,天氣漸冷。
由遠及近的向崖上看去,只見一隊五六人水紅色衣衫的隊伍停在一顆枯藤老樹下,看樣子風塵僕僕,似是在做休整。
在懸崖峭壁之上的最前端站著一道纖長的紅色的影子,她定定的望著東邊那一顆小小的關口,手中執著一卷布帛,靜默無言。
“大小姐,天涼了,披件衣裳吧。”
月婉悄聲無息的出現在她身後,稍過片刻,白狐絨繡成的薄披肩便輕輕落在她肩頭。
沈世桐側過臉來,一雙美麗而鋒芒畢露的淺琥珀色眼眸望向月婉。風拂動著她鬢邊碎髮,月婉有些發呆的凝視著她的輪廓,時間並未磨滅她的美貌,這張臉隨著歲月沉澱,反而平添了幾分與她鋒利如刀的眸光相反的親和感。
“此才剛從豐都除妖歸來,宗主便發來速報,要我們前往皇都,前往當朝新貴陳家。”眼見著沈世桐將手裡的布帛遞過來,月婉只看了一眼,便皺了皺眉,“究竟是甚麼樣的大事,這也太著急了。”
“速報中提及陳家近年連遭怪事,先是不知因何原因家中幼子接連夭折,之後開始輪到年青一代。當今聖上親自發報與沈家和趙家,要求衍天和瀚雲各派人來徹查此事。”沈世桐攏了攏披肩,“趙家和陳家一向不和,此事多半被瀚雲宗推脫掉了,所以這次,陳家的案子只有我們參與。”
“相傳當年英雄大會結束之後,趙公子回了瀚雲宗便辭去少宗主之位,江湖遊歷而去,自此已經五六年沒訊息了。”月婉點點頭,“瀚雲宗宗主病重,現在全宗上下皆由大小姐趙元祺掌管。趙元祺最是雷霆手段,絕不會因為一時心軟就平白幫了陳家人。”
沈世桐聞言微笑了笑,趙大小姐的手段她如何不曉得,能把一切做得完美無缺,無人能找到切實證據,當年壓得趙元瞻為了性命半是自願半是被迫的遠走天涯,如若自己有她一半的狠心,自己那個便宜弟弟早就不該還活在這世上了。
“大小姐,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
小隊裡一名長相頗為俊俏的青年牽著沈世桐騎的那匹白馬向這邊走來,沈世桐接過韁繩,衝他點了點頭,“君生,謝謝你。”
聽見沈世桐與其如此溫柔,青年面色一紅,有些羞澀的低下頭,“大小姐客氣了。”
月婉眼睜睜瞧著青年紅著臉匆匆忙忙離開,她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輕聲對沈世桐道,“大小姐,這顧君生總這樣找機會同你搭話,他這傢伙小心思也太明顯了點吧。”
“我這樣的身份,他們仰慕我,也是尋常。”沈世桐並沒有將這太當一回事,她翻身上馬,見月婉仍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她笑著抬手拿指尖一戳月婉的腦門,“你呀,成天就只管這些有的沒的。”
遙遠的天邊逐漸顯露出一輪血紅色的夕陽,幾人身騎駿馬,策馬揚鞭向京都皇城而去,滾滾黃沙之上,只留下幾分微不可見的煙塵。
皇城之中,朱雀大道旁,此時正值午後,日光還很濃烈。過路的熙熙攘攘的人落下炎熱秋日蒸騰之後扭曲的影子,摩肩接踵之間,汗水從過路人的面板上落入地面,水漬幾乎片刻就被蒸乾,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跡。
“讓一讓!”
“別擋路,讓開!”
承天門的方向傳來嘈雜的怒喝聲,街邊擺攤的小販們紛紛抬起頭去瞧發生了甚麼事,只見一道高挑而纖瘦的黑影從人堆縫隙中“唰”的一聲掠過,速度快得幾乎只能看見一個詭異的剪影。不出十米之外,他的身後跟著三五個身穿墨綠色制服的青年正撥開人群,手中拿著一張畫像,向四周詢問著,“他剛剛經過這裡了,穿黑衣服的,臉上帶著斗笠。看見他往哪邊去了嗎?”
圍觀人群茫然地搖搖頭,其中一個按照自己最後的印象給幾人指了指前面一條街的拐角位置,“我剛好像看見他去那裡了。”
“谷主有旨,此人是我沉璧谷正在搜捕的要犯,目前逃到京中,當下不知去向如何。諸位若是看見了,將他行蹤報給我沉璧谷駐紮在京中的據點,若是抓著了,我沉璧谷重重有賞。”
其餘幾位青年朝著小巷的方向飛奔而去,這邊拿著畫像的青年則大聲宣讀道,“若是誰敢窩藏逃犯.....後果自負!”
話音未落,只見此人突然語氣停頓幾秒,緊接著,大股大股的鮮血從他的脖頸處湧出,血液噴濺到離他站得近的路人臉上,驚得眾人連聲尖叫。只見此人的脖頸處扎著一根粗長的銀針,直插入他的頸動脈,一擊斃命。
就在人群慌亂無序之時,一道淡黑色的影子從街邊屋簷的頂端露出一點黑紗斗笠的頭頂。一雙淡紫色的雙眸淡淡向這邊看了一眼,那人鬆了鬆自己手腕上的印製袖箭,翻身,混入了牆下人聲嘈雜的市井茶樓裡。
“外面這是發生甚麼事了?”
茶樓之內,端水丫頭蕭秋正端著茶壺穿梭在木桌之間,面前這桌的客人恰好茶壺幹了,她於是豎起了耳朵,一邊倒茶,一邊偷聽起了客人們的閒言碎語。
“你沒聽說麼,沉璧谷谷主林承詡在三年前和天華門家的小姐聯姻當晚遇襲,差點喪命呢!方才他們說外面死了一個沉璧谷的弟子,殺人者手法老道狠辣,我估摸著,就是之前襲擊林谷主的那一位吧。”
“怪不得呢......可是這林谷主不是除魔衛道的大善人麼?怎麼會有人會想要置他於死地,這人還能越過沉璧谷重重守衛,直取命門,說不準啊,是哪家修真門派中頂級的高手。”
“我聽說這人來自鬼谷,那地方出來的人都是如此手段,行事詭譎,若是向人收錢買命還好了,可他們半人半魔,做事全憑自己心意,嚇人的很......”
“欸,說起來,京中還有衍天,瀚雲兩大門派的弟子鎮守。你一說我便想起來,那衍天宗近幾年勢頭大得很那。除卻那位沈大小姐聲名在外,六年前沉璧谷的那場英雄大會沒辦成,第二年又舉行一次,卻是衍天宗那位鮮少露面的沈大少爺擊敗了現任的林谷主,拔得頭籌啦。”
提及此處,周圍的食客便也回過頭來,隱隱有加入對話的趨勢。
“他們沈家也真是老天有眼,一下出了這兩個天賦異稟的兒女。我要是別人家的爹媽,看見這兩個孩子可要羨慕死了。”
“那可不嘛,不然你看瀚雲宗趙家那小少爺,我行我素的連自己宗門都拋下了,至今不知所蹤......要我說呀,這九天雷訣就是傳錯了人,若是趙家大小姐得了這雷靈根,早就是正統的瀚雲宗繼承人了!”
蕭秋將手中疊得高高的碗搖搖晃晃地端走,她雖然跟著聽了一耳朵,但又因人不在江湖之中,所以只聽懂了個一知半解,樂呵樂呵也就過去了。說白了甚麼衍天宗,瀚雲宗,離她這樣的小老百姓太遠,誰是天才誰是狗熊對於他們來說又有甚麼意義呢?
就在她將碗碟放進院子裡的洗碗盆中之後,蕭秋聽見茶樓的大門“吱呀”一聲大開。
緊接著,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踏著地面馳騁而來,蕭秋只來得及抬起頭,便見一匹高大而渾身雪白的駿馬迎面撲來,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被撞翻的一瞬間,馬的脖頸被勒緊了韁繩,堪堪停在了自己的旁邊。
白馬背上坐著一名身著水紅色勁裝的女子,膚色雪白如羊脂白玉,黑髮如墨,顏若昭華,一雙淺金色的眼睛幾乎要被太陽曬化,她垂下眸衝蕭秋微笑了笑,開口問,“小姑娘,你們老闆娘在麼?”
“啊,在的在的。”蕭秋方才看得有些發愣,此時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的職責所在,於是連忙喊人來幫忙牽馬,迎客,那名為首的女子身後跟著五位同樣穿著紅白色制服的男女,幾人一踏進茶樓之中,便聽見剛剛小聲議論的聲音剎那間寂靜了下來。
來者正是沈世桐一行人。衍天宗在中州的名氣近幾年突飛猛進,沈世桐餘光瞥到有不少人是認出了自己,此時低下頭和周圍人竊竊私語著,這樣的場面她算是見得習慣了。
“老闆娘,早兩日預定好了這兒的五間上房的,現下可入住了麼?”
站在櫃檯後的女人翻開計簿看了看,接著抬起頭頗為歉意的對沈世桐道,“沈小姐,實在不好意思,現下實在是旺季,本來是留了五間上房給您,但是方才有一位客人非要以三倍的價格租下其中一間.......現下只有四間了。”
“您沒有告訴他,這幾間房都是我衍天宗沈大姑娘訂的麼?”月婉皺了皺眉,上前一步問道。老闆娘先是找來人問了問甚麼情況,接著,她回過頭取出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陪笑著回答,“早上的時候是店裡的小廝負責接客,我也是剛剛才知曉......這新來的傢伙也忒不懂事,稍後我便重重敲打他們去。”
“不過他還說,當時是報了沈大姑娘的名號出去的,可那名客人非但不願放棄,還說,沈大姑娘是他頂熟頂熟的朋友,您肯定不會介意......”老闆娘將手中的計簿給沈世桐呈上,沈世桐拿來看了一眼,入住登記的名字上赫然寫著容湫懷三個字,隨即挑了挑眉,“我不認識這個人。老闆娘,可否將我帶到包房門口,我去同他協商一二?”
“不麻煩了,我把我那間讓給您,我跟藍碩一間吧。”站在後方的顧君生此時開口道,“原也不是甚麼大事,擠一擠就是了。”
“我才不敢虧待你們,一會兒傳回去衍天宗,那姓賈的又要給我扣上一個苛待弟子的罵名。”沈世桐半笑著,回過頭去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身旁人多眼雜的茶樓,目光環視一圈之後,再重新落回老闆娘的頭上。“您請帶路吧——我只是想和那住客好好聊聊。”
自此沒有人再阻攔沈世桐。老闆娘領著她,繞過層層木製樓梯,向茶樓三層走去。
頂樓的房間中寂靜無聲,老闆娘有些猶疑的看了一眼沈世桐,後者示意她敲門說話,老闆娘於是叩響房門,輕聲問道,“您好....容先生?您在嗎?”
房間裡無人回應。沈世桐很有耐心的站在門外等了半晌,然後她揚了揚嘴角,抬起手親自敲了敲門。
“容先生,是我,沈世桐。”
又是片刻的沉默,不過多久,那扇門輕輕的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沈世桐朝裡望了一眼,緊接著推開門,向房間內走了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窗幔和床幃全部低垂著,光線異常昏暗。
空氣中氤氳著淡淡的血腥氣,朦朧的水霧之中看不見人的影子,“容先生”沈世桐的聲音仍然溫和,只是如刀般的雙眼四下打量著,雖有所防備,但並未表露出敵意。
房間的暗處霎時間閃過一絲藍金色的微光,緊接著,“唰”的一聲,沈世桐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雙臂被一雙冰涼的手扭到身後,而嘴被另一隻手捂住,她聽見有人輕聲在自己耳邊開口。
“不要出聲,否則你會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