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蛇妖
“少谷主.....少谷主您怎麼了!?”
林容與的身旁,眾人因為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此時都陷入了短暫的遲疑當中,一動也不敢動。人群中年邁的沉璧谷大長老想要將少年扶起來,沈世桐遠遠的見林容與伸出的指尖縈繞上一道黑紫色的花紋,心中暗叫不好,趕忙大聲提醒道,“別過去!”
——
遲了。
就在這未曾被提防住的那一剎那,長者的身軀被少年伸出的利爪揚起,直接撕成了兩半。
“啊!!”
寂靜的人群中爆發出了第一聲尖叫。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包圍著眾人的,原本是作為守衛的沉璧谷弟子一個接一個魔化,從裂縫與泥沼中探出頭來的魔種嘶叫著朝眾人爬去,而坐在最高位的林容與,青紫色的雙眸中瞳孔已凝成了細長的獸瞳,他的脖頸,手臂,臉側緩慢的覆蓋上一層黑藍色的鱗片,“蛇妖!”人群中有人大喊了一聲。
霎時間,四周的驚叫聲變得更尖銳了。
沈世桐遙遙地,不可置信的看著林容與,他痛苦的,掙扎著,咆哮著,跌跌撞撞的將強大而失控的魔氣掃射向周圍所能接觸到的一切人類。
放眼望去,原本的仙家盛會已成人間煉獄,黑泥與魔氣在各處亭臺樓閣間蔓延,廝殺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
“衍天弟子,列陣!”
沈世桐的聲音淹沒在慌亂的人群中,她焦急的半蹲在亭子的頂端,看著本門弟子手持兵器胡亂的與沉璧谷中的魔修廝殺,她合了閤眼,眼前的一切令她感到一陣眩暈,她定定神,雙手從錦囊裡化出雙刀,從亭臺之上一躍而下。
“小心!”
肩頭被一陣大力扯了過去,沈世桐驚魂未定的看了一眼腳下的泥沼,回過頭,只看見趙元瞻皺著眉的臉。
“謝道長呢?”
“他在前面,事發的時候就衝上前去與林容與鬥法了!”
沈世桐抬頭看向林容與所在位置,目光所及之處已有幾個宗門的高手飛身上去圍鬥,謝雲瀾赫然出現其中。沈世桐只見被圍住的少年一改往日沉默矜持的模樣,此刻全然一副惡鬼之象,煞白的面板之下鼓動著黑紫色如同血管一般的引線,沈世桐清清楚楚的看見祂的臉上全是痛苦與茫然,心下一緊,此時卻無暇分心去管。
這邊問著,那邊抬起手一刀震開迎面而來的一名魔修,繼而揪著趙元瞻的衣領飛身向外,躲開了身側撲來的魔種。沈世桐鬆開趙元瞻,頗有些狼狽的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再站起身來。她將棲凰的刀尖向不遠處的魔修一指,金紅色的火焰霎時間燃遍刀身,“來啊!”
“我的劍早兩天在畫舫上壞了!”趙元瞻咬了咬牙,他掌心聚起雷電,打算赤手空拳面對包圍他們的魔物,“能行嗎!”
“嘖。”四下環顧了一圈,沈世桐抬腳將面前一具已經倒下的修士手中握著的雙尖槍用腳背勾起,然後用腳尖發力,槍於是飛入了趙元瞻的手中,“用這個將就一下!”
“我....我不會用....!”
已經來不及說話了,趙元瞻嘴上還在懷疑著,手中長槍卻彷彿自己會動一般,反手一擊便將撲來的魔種打退。趙元瞻有些驚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把那槍緊握了握,沈世桐沒有看他,只拿著兩把長刀衝向面前的魔修,金色的火焰燎原而起,速度之快,霎時間便只能見到一道金紅色的光球與一道黑紫色的魔氣撞到了一起。
沉璧谷弟子本身並不能給沈世桐帶來太多威脅,只是此刻,修行多年擁有沉璧谷秘訣的弟子加上魔修之脈,沈世桐一時不敵,被打得節節敗退。
長刀上的火焰每每燃起便被眼前的魔修用水汽湮滅,眼見沾著魔氣的長劍迎劈頭蓋臉過來,沈世桐咬了咬牙,她身上已在方才的搏鬥中劃開了好幾道血口,如此難纏之物,再鬥下去怕是要被拖死在這裡。她看了看四周,打算將祂引到鏡湖湖面上,使其落下水去,無法還手。
“只是這般魔修便能壓得我佔不到便宜,看來我的修為還是太弱。”心下這般懊惱著,沈世桐將刀面一橫,“鐺”地一聲兵刃相接,她向後滑去急速退開,故作頹勢,向湖邊撤去。
那魔修果然追了上來,只留下兩隻魔種在原地圍攻趙元瞻,“好奇怪,這些沉璧谷魔修看上去並不能自主思考。”沈世桐皺眉,她思索片刻,用手中刀刃劃開自己掌心,而她立在湖岸邊,鮮血隨著指尖滴滴落入湖水之中。那魔修全黑的瞳孔果然被血珠吸引了視線,視線死死鎖住滴落的猩紅血液,隨之朝鮮血的方向撲去,“噗通”一聲,連人帶劍滾入湖中。
“趙元瞻!”
沈世桐當即大喜,回頭去找趙少宗主,“把他們引到湖邊去!”
趙元瞻聽見沈世桐聲音,當下已被打得連滾帶爬,此時顧不得多想,手中長槍一甩撒腿就朝沈世桐的方向跑去。
“快!”
眼見著趙元瞻的衣袖即將被那魔種的長爪鉤住,沈世桐左手拉住趙元瞻握著長槍的手腕向自己這邊用力,右手凝聚焰火,直直向那魔種的頭頂拍去。同一時間,趙元瞻也回過頭來,二人掌心碰巧撞在一起,雷電與火焰相接噼啪一聲炸起劇烈的火花,在二人落入水中之前,火花將撲面而來的魔種彈飛了數十米遠。
好疼。這是沈世桐眼前短暫的一黑,掌心傳來的劇痛彷彿自己剛才被天雷劈過,渾身寒毛豎立,身體不受控制直墜鏡湖。趙元瞻大概也好不到哪兒去,沈世桐聽見他痛呼一聲,緊接著,冰涼的湖水沒過了兩人的頭頂。
“——”
“沈大小姐.....沈世桐!”
沈世桐驚醒過來,眼前的一切再次變得清晰。趙元瞻透溼的臉出現在她上方,額前落下的髮絲上一顆一顆落下水珠,滴在沈世桐的面頰上。沈世桐眨了眨眼,她撐著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環視了一圈四周,只聽見有人在喊承詡師兄的名字。
“林大哥.....林大哥回來了麼?”
在這片浸滿著鮮血與灰煙的曠地上,沈世桐眼見著魔種被青色的藤蔓捆起,高高控制在半空之中,她偏過頭去詢問趙元瞻,“容與呢?林容與怎麼樣了?”
趙元瞻不答,只將視線望向亭臺樓閣之間的最高處,沈世桐的目光也落在那裡,只見林容與已徹底暈厥過去,整個人被林承詡橫抱在懷中,而後者滿面肅穆與歉意,高高立於群山之巔。
“林師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英雄大會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沉璧谷不打算給一個說法嗎?”
“沉璧谷中為何會有如此多的魔修,莫非已經淪為魔宗了!?”
“諸位.....我來遲了。我林承詡,在此代表沉璧谷向諸位道歉。”
沈世桐不敢置信的看著林承詡的方向,“林谷主沒有跟著他一起過來。”
她低聲喃喃著,趙元瞻看了看她,似乎並不明白她的意思,沈世桐眼見著林承詡衣袖上未來得及擦乾的血痕,接著道,“林谷主.....怕不是已經遭難了。”
“這本是家事,涉及我林家清譽,所以多年以來,承詡從未向外透露。正因為承詡心軟......所以才造就今日大禍。”
內力傳聲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林承詡低著頭,他的目光看向懷中眉頭緊皺,不住顫抖著的,臉側生著猙獰鱗片的林容與,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頭來,繼續道。
“我沉璧谷在此屹立千年,向來清清白白,從不與魔種,魔修為伍.......只是十七年前,我的師父,谷主林長靖,娶了一位魔修蛇妖作妻子。那人便是谷主夫人,江琢雪。”
此話一出,人群之中一片譁然。
包藏魔種,與魔族勾結還生下一子,這樣炸裂式的資訊無論放在任何一個世家大族的身上都是具有毀滅性的,修真界對類似的指控向來謹慎,若是訊息屬實,沾上魔修的一整個宗門都要被全修真界通緝,不論老少男女,需得全數剿滅,才能令人界安心。
可面前的情況卻是,樁樁件件證據擺在眼前,而最直接的那一項,方才入魔後露出原形,殺死了數十名修真者的林家嫡親獨子,此時便就躺在林承詡的懷中。
“方才我去尋林谷主時,發現其肉身已被江琢雪殺死,靈核則被強制剝離,大概是已經被那蛇妖吞入腹中,現已逃之夭夭了。”林承詡抬了抬手。
霎時間,捆綁住變成魔修的沉璧谷弟子的藤蔓乾脆利落的絞斷了他們的脖頸,他滿面悲痛的說道,“在今天之前,我只以為沉璧谷中只窩藏了江琢雪一隻魔種,卻沒想到.....她早已同化了谷中其他弟子,還設法殺死了谷主,此事我定然會追查到底,絕不姑息。”
“事情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瀚雲宗少宗主也有要事給各位稟告。”
方才還站在沈世桐身邊的趙元瞻,此時飛身上前,站在了謝雲瀾的身側,他看了一眼林承詡,後者向他點了點頭,於是趙元瞻向眾人道。
“昨日,我瀚雲宗已查出三日之前我宗與衍天宗同乘的那艘畫舫上突然出現的魔種,乃是沉璧谷中魔修弟子易容假扮成我宗弟子,企圖對我行刺,並試圖陷害給我瀚雲宗。各中原因我並不清楚,只能在目前這唯一知情的林少谷主醒來之後,再詢問一二了。”
“可是.....當日在畫舫之上,我們並未見到過林公子。”人群之中有人開口,“趙公子如何斷定此事乃是林家所做呢?”
“我既然下次決斷,定然是已經有了關鍵證據。”趙元瞻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謝雲瀾,朗聲道,“謝道長親眼見到了林家千年血脈傳承的凝水訣,謝道長的證言,絕對不會出錯。”
眾人的目光頓時落在了謝雲瀾的身上,而後者沉默著,只輕輕點了點頭,證實了這一說法。
沈世桐仍然站在湖岸邊,她眼見著幾乎電光火石之間,在無人有時間反應的情況下,林家和林容與便被打成了與魔界勾結的魔種一派。昨日在鏡湖之下見過的密室,鏡湖中遺失的玉髓,她在這一刻像是找到了些許答案的鑰匙一般在心下有了一些推論——可當下的情形是三大門派咬死了林家便是始作俑者,她雖然已經警覺,卻自知無論如何也不能將自己實際的想法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大小姐......”
在她的身後,月婉領著一眾方才走散的衍天弟子緩緩靠近,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態。月婉將一件月白色的披風披在她的肩上,沈世桐長舒了口氣,仰起頭,遙遙傳聲問道,“那麼,接下來,林師兄打算如何處置蛇妖之子林容與?”
林承詡沉默片刻,半晌,他長嘆口氣,滿面凝重而又無奈的開口答道,“自然是,將蛇妖之子鎮壓在十重地牢之下,肅清門派,還沉璧谷一個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