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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謝雲瀾

2026-05-07 作者:沈宵辭

第三章:謝雲瀾

沿水路一道向南行,不消幾日,終於抵達了沉璧谷入口。

江海之畔,沉璧谷終年雲霧繚繞,谷口兩座青峰如刀削斧劈,相對而立,形似半掩的玉匣。穿過一線狹窄的山峽,眼前豁然開朗——鏡湖便臥在谷底。

湖水不是尋常的碧色,而是一種近乎妖異的琉璃綠,彷彿有人將整塊翡翠熔化了傾注其中。水面平滑如鏡,不起一絲波瀾,倒映著四周山崖上垂落的千年古藤與雪色山花,竟比實物還要清晰三分。

沈世桐立在第三層甲板的船頭,遙遙眺望著眼前風光。

沉璧谷的傳說幾乎每一個修真世家的孩子都曾在童年時聽說過,相傳湖心深處沉著上古時期的一塊“沉璧”,玉質通透如冰,卻重逾萬鈞,是當年仙人為鎮住天地靈脈所留。

每逢新月之夜,湖底玉璧相映月光,水月一色泛起幽碧色的光暈,如呼吸般明滅,谷中弟子皆言那是玉石在與天地靈氣共鳴,此景常被外來人所見,流傳出去,便被稱作與帝京星雲,玉煙仙境並稱天下三大奇觀之一。

若是這回能親眼見到,哪怕只是在英雄大會上走個過場,也不枉千里迢迢來此一趟。

“大小姐,這裡風大,還是先回屋裡去罷。”

月婉方才正和沉璧谷中弟子聊得歡快,一抬頭瞧見沈世桐獨自一人站在那處,於是從二層翻身上來,輕聲對她道。沈世桐不語,手中執一面明鏡,目光從遠處眺望的美景垂下。

月婉順著她的神情看去,只見沈世桐手中的映象之內,兩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正並肩而立,各自微低著頭,不知正在說些甚麼,正盡興時,二人說得眉開眼笑的,即便是已經上了歲數的中年男女,似乎也因這場談天煥發出年輕時的活力。

四下除卻幾人之外幾乎沒有旁的修真子弟在場,月婉卻謹慎的噤了聲——這二人一位是本家宗主,沈世桐生身父親沈其溟,另一位則是天華門大長老次女賈雲諫。

月婉眼前所見的這一幕,是沈世桐在兩年前透過留念鏡設下佈局,第一次記錄下自己的父親和其他女子親密相處的畫面。宗門聯姻原不是壞事,更何況沈夫人早在五年前仙逝,若是沈宗主要續娶,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只不過沈世桐對這賈雲諫總是抱有一百二十分的敵意,月婉知道她不是那種古板守舊之人,若僅僅只是續絃,自家大小姐大概不會這樣反對;若那姓賈的打一開始就在打別處的主意,打算就此鳩佔鵲巢,那也怪不得沈世桐嚴防死守,無論如何也不願待見自己這位準後母。

“我在想,這姓賈的這樣著急想要遣走我,不惜在這樣大的場合下慫恿我爹遞出婚契,好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有拒婚的餘地,除卻太想要衍天宗沈夫人這個稱號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父親閉關修煉不能露面,

她自知和父親婚期將近,雖還沒做成沈夫人,卻也死皮賴臉的非要跟來沉璧谷,還妄圖插手宗中事務,處處挑刺,想要把我從中擠兌出去,”

船下的微小浪花搖曳著春水碧波,畫面中的女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小舟搖晃,女人故作驚慌,一副無法站穩的模樣往身旁的男人身上靠。

沈世桐看著男人取下自己身上的薄氅披在女人的肩頭,體貼的任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她聲音淡淡的沒甚麼情緒,月婉卻從那雙向來高傲又冷漠的雙眸中看見了一絲刺痛。“月婉,你說,我會不會是已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一個新弟弟了?”

月婉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自小和沈世桐一起長大,是門中為數不多與沈世桐年齡相仿的女弟子。

宗門裡有傳聞說沈夫人當年還生過一個男孩,比沈世桐大五歲左右,剛出生沒兩年便不知因為甚麼原因被遠送西域,予了沈夫人的孃家綺月宗撫養長大。

沈世桐自第一天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時便已作為衍天宗少宗主,沈其溟欽定的宗門繼承人,操持宗中上下,自小就已是為眾衍天弟子所敬仰的天之驕子。

人人都道沈其溟命好,衍天宗得了個女將星,可只有月婉才知道沈世桐為了繼承大統的那一天付出了多少,也同樣的,只有她才見過當沈其溟偶爾提到其他宗門中跟在宗主父親身邊的男孩們時,她聽見宗主略有些豔羨的語調,眼中看見的,是小小的沈世桐不甘而又不屑的神情。

這時沈夫人便會護著大小姐,“女兒怎麼不好了?”沈夫人會這樣對丈夫問道,“我們桐桐是上天賜來的女將星,我們沈家的女兒,從來都不比別人家的男孩差。”

早年沈夫人還在的時候,至少沈宗主看起來還是愛著大小姐的。

月婉又向鏡中瞥了一眼,這對中年情人此時正靜靜的互相依偎著,而她的大小姐似乎在沉思著甚麼,恍然間面前的兩道背影似乎又能與曾經沈夫人和沈宗主的影子重合起來。

只不過五年前,這件大氅也由沈其溟披在病榻前形容枯槁的沈夫人的肩頭,只不過彼時雪白的大氅上繡著鳳凰,此時已換成盤踞其上的金蟒。

月婉不忍再看,只輕輕攬過沈世桐的肩頭,“大小姐,我們回去罷。”

沈世桐微一頷首,偏過頭去的那一瞬裡,月婉並不再從她的眸光中看見分毫感傷。

“月婉,我母親已經沒有了。”她莫名想起五年以前,未滿十歲的大小姐背對著自己,跪坐在母親的棺木前,她輕聲對自己說,“可我竟然沒有時間難過,接下來的日子裡,只有我自己為自己作打算了。”

她總是這樣。月婉凝視著向船艙內走去的沈世桐的背影,一如五年前她遠遠的望著小小的沈世桐的背影,懷中抱著有她半人高的母親的靈牌,身穿白衣白裙,昂首獨自一人走在漫天大雪飄落著的,送葬儀仗的最前方。

那裡除了她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大小姐,大小姐!”

天色已有些晚了,沈世桐和月婉在畫舫上逛過一圈與眾弟子說過話,過問完各項事務後,二人回到船艙臥室內小憩片刻。

不多久只聽房門被篤篤敲響,衍天宗弟子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大小姐,大小姐!林師兄來了,還有,還有小謝道長也同行呢。”

“謝道長?”沈世桐聞言一怔,她下意識站起身,“道長.....與林大哥,是因為甚麼事,這個時候不該是在另艘船上宴請蜀山派,天華門和貞明宗弟子的時候麼,怎麼竟親自來了?”

“屬下不知,不過林師兄說了,道長想請大小姐親自去一趟。”

沈世桐緩緩眨了眨眼,她沉吟片刻,回過頭去對著門後的銅鏡照了照,然後伸手從梳妝檯上的花瓶裡摘下一朵小小的白蘭花別在鬢邊,又照了照鏡子,抿了抿嘴向鏡中得自己微笑了笑。

覺得滿意了之後,才去開啟門來,和月婉隨著弟子前往了正廳。

隨著同行弟子推開正廳的大門,沈世桐踏入其中,微微揚起嘴角。

她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色繡金色雲紋的廣袖襦裙,雙臂挽上一條水紅色略帶些山茶花圖樣的霞披,黑髮盤成驚鵠簪樣式,髮間由幾件不大起眼的金飾花鈿點綴,雖不比昨日光彩奪目,卻因隨性而令人平添幾分親近感。

她上前一步,先是向林承詡問了聲好,緊接著目光移向後者的右手邊,輕輕屈膝行了一禮,“謝道長,許久不見。”

大廳裡燭火搖曳著,她聲音輕柔得像是掠過江面的一縷風,引得面前人望向她來。

目光所及之處,身著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同樣還了一禮,一道溫和而又清朗的男聲向她回答道,“不必如此客氣,沈大小姐,別來無恙。”

沈世桐終於抬起眼,視線從面前人金線織的道袍衣角移開,轉向青年的臉龐。青年面容含笑,渾身上下便是一種如玉般溫潤謙和之氣,他雖然在笑,可沈世桐看見他時,總覺得他的雙眸中有一種悲天憫人般的傷感。

“謝道長得知沈大小姐親至,說甚麼也要來親自拜訪一下。”那方林承詡的聲音傳來,沈世桐莞爾,向謝道長道,“蜀山與我天衍向來交好,謝道長....雲瀾曾經還救過我一命,理當是我攜衍天宗弟子去見道長才是。”

謝雲瀾微作一揖,淺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沈小姐無需掛懷。”

“可不是好幾年不見了,早先衍天宗遭了魔災,還是謝道長帶蜀山眾弟子前來援助,當年以一敵百的模樣至今還在各宗各派之間流傳。謝道長真可謂是當世英傑。”林承詡在一旁也笑道,“你瞧這小姑娘家的,年紀不大主意到是正得很。昨日在宴席間跟瀚雲宗那位趙公子還鬧了一場——你自己跟道長說說,那身姿頗有沈宗主風采啊。”

沈世桐聽罷只輕吐了吐舌尖,一副無知者無畏的純良模樣,“我才不嫁瀚雲宗的二世祖呢,昨兒個的確是我莽撞了,可他出言不遜,又率先下死手,我可是給了他好些臺階下呢。他倒好,甚麼也沒落著,還欠了我一個賭約。”

“你呀。”林承詡素來知曉她脾氣,聽見此話也知道不假,只是故作無奈似的笑著搖了搖頭,對謝雲瀾一指,“你瞧瞧,你瞧瞧!”

不禁謝雲瀾莞爾,沈世桐身後的幾位衍天宗弟子也相視而笑,大小姐這樣嬌蠻的模樣少見,宗中年紀大些的弟子向來將她看作早熟的孩子,偶爾向長輩撒撒嬌故作天真的時候便顯得格外珍貴。沈世桐不管他們笑話,熱絡地招待他們坐下,親自給二人沏上熱茶,又讓弟子們拿些好吃的點心來,房間內頓時熱熱鬧鬧的忙作一團,溫馨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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