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婚約
帝京郊外,數九寒天。
連綿的大雪將青城山沉沉覆蓋,群山之巔,遠遠望去,整座宗門宛如雲端浮島,朱牆金頂半隱半現於茫茫雪幕之中,偶爾有翩翩白鷺掠過,羽翼掀起偏偏飛雪之時,驚起一片銀白色銀霜般就著月色的微塵。
山門之下,往昔朱牆金頂的樓閣,如今簷角皆懸著素白燈籠,山道兩旁的紅梅在此間肅穆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蕭瑟。石階蜿蜒向上,行至頂端之時,只見夾雜著菸灰的薄紙燃盡之後揚起的餘燼,飛入菸灰色的天際之間了。
屋外落雪,屋內祠堂的牌位與木棺之後,也落著同一場燒灼過後帶有溫度的雪。雪地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聽一道孩童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響起:
“大小姐,時辰到了。”
孩童注視著門後那道筆直著跪坐在蒲團上的小小的背影,那背影身披白色的衣袍,長髮工工整整紮成垂落的一根獨辮。
女孩知道她在這裡跪了三日有餘,卻始終靜靜的就這樣守著眼前的木棺,活像是一道沉默的,小小的幽靈。
“大小姐....?”
幽靈終於肯偏過頭來,目光卻並未看向她,只微微頷首,以示知情。女孩從側身的縫隙間見到她懷中抱著一塊牌位,那道白色的影子之下,耳邊鬢角露出來的一縷黑髮間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蘭花。
她走上前去,扶起懷抱著牌匾的小姑娘,眼見著輕紗般的白色長裙落到地面,後者向前邁步時輕微趔趄了一下,被她扶住。
二人跨過門沿,祠堂外齊齊整整的跪了兩排同樣身著白底紅衣,頭系白布,身披白袍的弟子,恭恭敬敬的噤聲等待著甚麼。
屋外的光線比起祠堂內是那樣刺眼,女孩眯了眯眼,蒼白的面板幾乎沒有血色。
風雪不曾侵襲她這樣一張美麗而又稚嫩的臉,身側之人替她攏了攏肩頭的白披肩,她單薄的身體靜靜立在石階上 。
耳畔喪鐘渾厚的鐘聲“鐺”一聲震響,山間被震飛的白鳥自山巔之上掠過,女孩闔上眼,靜默片刻之後,她踏下石階,穿過兩側的人群,懷抱牌匾向前走去。
六年以後,恰逢煙雨江南,暮春時節。
十里秦淮,碧波盪漾。晨霧如紗,輕輕籠罩著蜿蜒的水道,將兩岸的垂柳與青山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無雜質的煙波裡。白牆黛瓦的樓閣被煙雲暈染成一幅水墨丹青,江面之上隨著朝陽初升,金光穿透薄霧,在水面上灑下萬千碎金,影影綽綽隨著漣漪輕輕晃動。
“鐺——”
萬里晴空之下,一聲悠揚的鐘鳴自遠處傳來,驚起岸邊蘆葦叢中幾隻白鷺。那鐘聲渾厚清越,彷彿能穿透靈魂,在天地間久久迴盪。
“有船,有船來了!”
數十隻畫舫劈開江面排開陣型向前駛去,那畫舫通體硃紅,三層樓閣巍峨壯觀,簷角飛翹如鳳展翅,船頭一面大旗迎風招展,船沿上赤金色的圍欄在朝陽下熠熠生輝,一面大旗於最前頭的那隻船上迎風飛起,上書一個墨筆揮斥方遒的“林”字,所見之人皆知這是沉璧谷谷主名號,來往船隻自然發自真心的禮讓三分。
有觀禮的人於是湧向岸邊,年幼的孩子們手中舉著糖葫蘆,追著遊船向前跑去。
“船來了,船來了!”
人群中便響起陣陣悉悉索索的低語聲,只隱約聽有人道,“這天下英雄大會十年舉行一次,往年選址都在帝京郊外,今年竟落在了沉璧谷,實在是不曾料到。”
“據說這天地靈氣早年虧損過重,眾仙門無法從天地靈氣中獲得修煉真氣,因此落寞了許多年。現如今氣象好轉,天地五行補全之後修真之氣重現,而人間因靈氣太重以至妖魔橫行,各大宗門於是重新出山,降妖除魔,事到如今也過去六十餘年。
這英雄大會,每逢能拔得頭籌著,皆能入朝受皇帝封賞,將來為帝王效力,也能為自己宗門爭個天下第一的名頭來。
帝京裡各大世家爭先恐後地維繫拉攏與仙門之間的關係,都要想盡辦法捧與自家相熟的門派的弟子,早兩屆英雄大會還因此互下黑手,世家之間明爭暗鬥,惹出了人命來,也直接惹怒了皇帝。所以今年將大會的舉辦地點改在了沉璧谷,意圖遠離帝京,以保公平。”
另一人回答,“別看修真界宗門之間一副各有所長,井水不犯河水的樣兒,實際上私下也鬥得狠。尤其是衍天宗和瀚雲宗,這兩家家主可都是跟世家沾親帶故的,兩家又同處帝京郊外,前些年更是爭得不可開交。”
“我看也沒甚麼可爭的。”
烏泱泱嘈雜聲中有人回答他,語氣輕蔑,並不認同似的,“那瀚雲宗可是自千年前淑雲帝姬在位時開宗立派的,宗中血脈最純淨的那一支擁有世上獨一無二的九天雷訣,底蘊雄厚,可不是衍天宗那百年小門派可比。那衍天宗也不過是搭上了帝京沈氏的橋,沾了武侯的光,才膽敢與瀚雲宗叫板。”
“那倒不見得,瀚雲宗即使過往再厲害,現如今也慢慢落寞了。九天雷訣一支的血脈歷年來愈發稀薄,到了這一帶趙家繼承人裡竟然只有一位,還是個混不吝的公子哥。”
此話一出頓時便有衍天宗的擁躉反駁,“衍天宗雖沒有那麼久遠的歷史,這一代的當家大小姐可是名滿天下的天之驕子,將來定要踏上英雄大會之巔,入帝京受封賞的。你瀚雲宗裡那位二世祖可跟沈大小姐沒得比。”
雙方你來我往的便因這個話題爭執開了,周圍人湊著熱鬧來瞧,不乏有拱火的或者勸架的,眾人皆知道一旦涉及這兩大宗門,總會是針鋒相對的情況,也算是見怪不怪了。
過路的畫舫確如傳言般展露出歲月靜好的景象,船舷旁飄來玉碎般清冽的琵琶撥絃聲,聲聲入耳宛若雨水滴入江面,叮叮咚咚,伴隨著船身過路時留下的淡淡藥香氣,與這流言低語一同飄散在風中,短暫現身之後,再無蹤影。
江岸上的嘈雜聲並未傳入舫內,行走在最前方的那艘船上,正乘載著眾人口中爭鋒相對的兩大門派。
水路行程緩慢,今日卻是兩宗弟子第一回共聚一堂,說是沉璧谷照例設宴,宗中長老與沉璧谷的主事在內間,眾小輩便在外間就餐。
廚房裡幫工的小廝探出頭來瞧了一眼今天的菜譜,上邊工工整整寫上各道菜上桌的順序,前一道是蟹粉獅子頭,下一道便到了八寶葫蘆鴨。
廚房炒菜的師傅特地吩咐了得按著次序做,小廝只聽說這次宴席由谷主門下大弟子林承詡負責,他這個人最在意細節上的統一,若是被發現有錯,結束之後少不了一同追責。
他掀開通向宴廳的紅綢簾子,輕手輕腳的,小心的將手中的八寶葫蘆鴨往客人桌上端。
今日他負責的是外間格總少主小姐們以及宗內有望爭奪頭籌的明星人物們就餐的餐點,這群人不比內間的長老們好糊弄,個個都挑剔得很。
宴廳中人聲嘈雜,各門各派的翹楚們不約而同想要藉此機會彼此搭個關係,就過三巡之後說得上話的弟子們不少。
這邊菜剛上臺面,幾桌之外,突然聽見“哐”的一聲,一碟幾乎沒動筷子的西湖醋魚迎面朝小廝這邊飛來,眼見著菜盤從他身邊摔出去,西湖醋魚摔碎在小廝身後的白牆上。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
清叱聲幾乎同一時間響起,包廂之中因此安靜了一瞬,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向那邊看去,只見一身月白底紅衣的清麗女孩瞪著眼睛向面前那位衣著華貴混不吝般的公子哥兒罵道,“姓趙的,你若敢再汙衊我們大小姐一個字,我撕爛你的嘴!”
大小姐?那小廝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他嚇得趕忙上去收拾從牆面滑落的魚塊,眼見著紅衣少女那方“刷拉”一片人站起來,近乎將那大小姐的身影圍護在身後。瀚雲宗那邊身著白底黃衣,身戴佩劍的弟子也隨之針鋒相對般起身,此時兩宗之間的氛圍劍拔弩張,一場衝突在所難免。
那小廝原本頭也不敢抬,趁著亂,他悄悄回過頭去看,這才終於在人群中看到事件的全貌——那先聲奪人的女孩看上去約摸十四五歲年紀,身穿的是衍天宗服制,腰間別一把佩劍,在她身後,還站著一名身著淺粉色白紗長裙,手腕上戴著赤紅色臂環的少女,背對著小廝看不見臉,只從身高和體型上估摸出兩人差不多大小。
在他們對面的少年看著也並不比二女大多少,身著黑底金紋的衣袍,半扎黑髮高高束起,額際系一道二指寬鑲金玉的抹額,一雙淺黑色的琉璃般的桃花眼中很看不上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說話的女孩,並無半分將對方放在眼裡的意思。
只不過他長相實在英俊,渾身雖是一股紈絝勁兒,卻並不十分惹人討厭,反倒因此平添幾分邪性。只見他雙手環抱著胳膊,半笑著開口道,“你是誰,這裡有你甚麼事?我在同沈大小姐說話。”
“不論我是誰,只要師承衍天,便有護衛大小姐的職責。”女孩將手中握著的長劍置於身前,柳葉眉緊緊擰著,絲毫不懼,“你趙元瞻身為瀚雲宗少宗主,說話做事毫無分寸,行事作風登徒子一般,我斷容不下你出現在大小姐眼前!”
“原來你知道我是瀚雲宗少宗主。”被稱呼為趙元瞻的少年笑著眯了眯眼,他的視線掠過紅衣人望向她身後的少女,朗聲道,“沈大小姐,我不知道你們衍天就是這樣教下人規矩的?見到一宗少主,非但不下跪參拜,反而滿嘴粗鄙之語,先聲奪人的給我扣了個這麼大的帽子,我趙某實在惶恐啊。”
“少宗主說得極是。我瀚雲宗並未衝撞沈大小姐,李小姐反應這樣大,究竟為何啊?”趙元瞻身側立著的一名青年弟子長了一張笑眯眯的臉,他不動聲色擋在自家少爺跟前,對月婉笑道,“李小姐,你這樣是否有些太不講道理?”
“你!”女孩瞪大了眼睛,方要提劍衝上去,卻被身側少女抬起手攔住。她回頭看了少女一眼,雙眸中滿是氣惱與憤怒之色,深呼吸幾口之後最終還是選擇退到一邊,只狠狠瞪著瀚雲宗人。
“趙公子此言差矣。”衍天宗的人群之中隨著少女向前幾步,自動向旁邊散開來,讓出一條道。
趙元瞻翹著腿坐在軟凳上,抬起眼來看向她,少女面帶笑意,緩緩開口,她手中並未有任何武器,聲音並不多大,卻一字一句讓在場人都能聽得清楚,“月婉乃是我父親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並非下人。平日裡謹遵禮法,從未逾矩,今日原是因為護我心切,本意並非是要冒犯趙公子。”
那小廝已經收拾好西湖醋魚的殘片,待要起身時,抬頭只見那身著粉裙的少女偏過頭來望了這邊一眼——一雙沉靜而鋒利的琥珀色眼眸被日光鍍上波光粼粼的淺金光華,只將周圍環顧一圈,卻已將竊竊聲音鎮住。
宴廳中短暫安靜了一瞬,小廝小心翼翼地悄悄打量她,這沈大小姐年紀雖小,面龐卻生得極美,白玉似的面龐似是中原美人玲瓏細膩的皮囊,天生卻又有幾分西域人精巧的輪廓。
與雪白膚色相映的是她烏木似的微卷的長髮,除卻垂落在肩頭的幾縷之外,其餘從頭頂至小腿的編成一股辮子,而額際,雙耳,脖頸處皆裝飾著淡琥珀色水晶製成的飾品,稍微晃動時便如同她同色的雙目般璀璨奪目,熠熠生輝。
“這有甚麼——咱們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們衍天宗既然想要攀附我們趙家,你沈大小姐還算夠格,我也同意了。她若肯規規矩矩的伺候你,我便也不計較她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之事。”
趙元瞻目光直白,上上下下只將她打量了個遍。
趙家與沈家雖說對立,但祖上同為京中望族,童年時期見過幾回,之後便很久不再遇到。女孩幼年時的模樣他已不太記得,前幾日登船時見到,遙遙一眼已是令人驚豔。今日就近了看,卻比當日美貌更盛,他心下驚喜得很,不等少女的話說完便接過話茬,似乎並沒有聽懂少女的迴護之意,反倒更加蹬鼻子上臉,答道。
“也不怪你宗中其他人不知道這回事,這兩宗聯姻的婚契也是來之前才由我父親遞給我的,父親說,此事全由沈伯父親自請求,雖有些倉促,卻是誠意甚足。修真界盛傳沈大小姐乃沈伯父掌上明珠,這婚嫁之事自然是萬千考慮萬千商議之後,才做了定奪。如今看來,沈大小姐卻是完全不知情了?”
少女微揚了揚唇角,她本就生得貌美,此時笑意更深,窗外的陽光輕柔的灑落在她蜜糖般透明而又甜蜜的眼底,縱是見過再多美人的趙元瞻,此時都不自覺愣了一愣。“爹爹曾經同我說過,只不過我沒料到他這麼快便來提親。”
她伸出戴著赤紅玉髓的那隻手長袖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不過這婚契嘛,我倒的確沒見過。趙公子可有帶在身上,不妨也讓我瞧瞧?”
幾乎片刻之後,一卷掛著碧綠珠串的錦帛便遞到了沈大小姐手心裡。
趙元瞻眼見著面前少女抖了抖手腕將帛卷開啟,只歪了歪頭,像是看清楚上面寫了甚麼,面上笑意更甚,她抬眼看向趙元瞻,眼底卻是一絲笑意也無。
緊接著,她抬起另一隻手,緩慢地,優雅的,將這薄薄一張婚契撕成了兩半。
“你!?”趙元瞻一驚,他起身試圖將婚書從沈世桐手中搶回,少女卻輕輕向後撤了一步,他撲了個空,險些摔倒下去。
“我乃一宗少主,我的婚事,還由不得除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來做主。”
當趙元瞻氣急敗壞的甩開身後抓著自己手臂的宗內弟子時,只聽見少女的聲音從頭頂飄落,他回眸,只對上了一雙森然的眼。
“就算來日要嫁,我沈世桐也只嫁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少女的目光隨意打量了一下趙元瞻,“區區趙家小子,憑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