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劫
叔伯重重將方子拍在桌案上,語氣是秦鶴殤印象裡從未有過的嚴厲,“你看看你這寫的都是甚麼!”
秦鶴殤不明所以得走上前,拿過那張自己寫的藥方看起來,待看清了上面的字,也愣住了。
屍毒水二錢,鬼面花一錢,冰蟾半隻,枯心藤四錢……
全都是不認識的東西。
可這些東西卻總給她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可她藥典都能倒背如流,確信這些東西她從未見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突然,視線開始模糊,藥方上的字跡在逐漸扭曲……
不,不是字跡在動,是她的意識開始扭曲了。
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眩暈感,彷彿把五感扭在一起又按錯了位,噁心得讓人手腳發軟。
耳邊還有叔伯變調了的責罵聲,似鋼針一般插入她腦中。
等到噁心感和大腦中的劇痛褪去,手腳也漸漸找回了點氣力。秦鶴殤疲憊地睜開眼睛,又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她此刻正站在家門口,可裡面的情形卻十分可怖——到處都是斷肢和血跡,空氣中瀰漫著腐肉和血腥氣。這些肢體血肉模糊,從外表根本看不出算是人身上的甚麼部分。
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過一息之間,這聲音越發清晰、巨大,像是潮水一樣將四周團團圍住,吞噬。
只見院牆爬上無數毒蟲,密密麻麻幾乎看不清有甚麼。
秦鶴殤還沒明白眼前是怎麼一回事,這些毒蟲已經從四周包裹了上來,所過之處片甲不留。
她下意識想要跳開,卻發現雙腿重如千斤,根本無法挪動分毫!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這毒蟲潮吞沒……
但感官上漫上的並非是痛楚,而是又一陣眩暈。
這一次,秦鶴殤不等那些不適褪去,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起來。
秦鶴殤伸出手撐在身前的物什上,耳邊又是叔伯的訓斥聲。
“是不是我平日的誇讚讓你忘乎所以了?竟然拿這樣的東西來敷衍了事!”
一道尖利的女聲從身側傳來,“我原以為你是因為太過用功才會徹夜未免,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枉我還想替你向叔伯告假,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聲音全然不復往日的溫柔,活像是面對著甚麼有著滅族之仇的仇人一般。
另有男聲從身後來,“為父時常聽叔伯誇獎你,便不曾約束你甚麼,沒想到竟讓你墮落至此!”
還不等秦鶴殤回頭去看是誰,另一側又傳來聲音,“你平日一個人跑去山上胡鬧也就罷了,怎麼還能在學醫上做出此等行徑!?”
圍著她的人不斷在說些甚麼,秦鶴殤因為又一陣的眩暈,只覺得眼前的人影和聲音扭曲的活像是要來索命的凶煞厲鬼,面目可憎。
這一切激得她氣血翻湧,喉頭一甜,偏頭吐出口血來。
吐過血後,秦鶴殤意識有了少許清明,這才想起來,她此刻是在突破元嬰。
看來,她是遇到心魔劫了。
意識掙扎過來後,秦鶴殤腕間也出現了子母環,將其褪下握在手中。
此處心魔幻境中無法使用靈力,秦鶴殤乾脆直接拿著子母環向前砸去!
見她還敢反抗,四周所有“人”都衝了上來。秦鶴殤就這麼用子母環一個一個擊退。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的“人”終於都倒地不起,再也無法動作。
秦鶴殤身形有些不穩,一步一步極慢的走出幾步,站定,緩緩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紙。
那張出自她“自己”之手的藥方,因為沾上了血跡,字跡變得模糊。
秦鶴殤捏著紙,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又找來一根銀針,藉著銀針劃開手掌,將自己的血塗抹在了那張紙上。
紙張突然發出淒厲地哭嚎,從沾染她鮮血的地方開始,整張紙燃燒起來。
可這火焰卻沒有傷及秦鶴殤分毫,她就這樣看著這張紙在她手中燒成了飛灰……
在紙張徹底化為灰燼之時,幻境也開始崩塌了。
秦鶴殤猝然睜開眼,抬手抹去唇邊的血跡。眼神鋒利又明亮,忍不住挑起一邊嘴角。
心魔破了。
雖然內容有些出人意料,但心魔已破,接下來就要面對雷劫了。
這一次的雷劫與上次一樣,鋪天蓋地的架勢好像要把她直接劈成飛灰!
只是這一次,秦鶴殤早有準備。
沒有了寒毒消耗,她此刻體內靈氣充足。為了渡劫,除了她自己還有葉青竹給的陣盤、陣旗、防禦法器、丹藥一應俱全。
更別提她現在還有了子母環,實在不行就正面迎上去!
就在秦鶴殤專心致志應對雷劫的時候,藥王谷內的修士都被這樣的異相吸引,遠遠圍著看。
“哇……這是谷中哪位前輩在渡劫啊?這架勢也太兇了!”
“不知道。但是我先前聽說秦長老去閉關了,你說會不會是秦長老啊?”
說話的是兩個藥王谷的弟子。
“哎?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我就說怎麼好久沒見到秦長老了,還以為她出任務離宗了。”
“就前兩個月的事啊。哦,想起來了,你當時好像是在煉藥室吧?”
“嗯,這不是半月前才出來。我還去聽了苗長老將學呢!上一次秦長老講學的時候,我就是因為在煉藥室所以錯過了。還想著甚麼時候秦長老再講學,我能趕上去見識見識!”
“沒事,你還可以錯過下一次。”
“……”
被梗得難受,但又不知道說甚麼,好半晌才憋出來一句,“我算是知道你去聽苗長老講學,都學到甚麼了。”
對面人無辜地聳了聳肩。
因為害怕被雷劫牽連,所有人都是遠遠看著,就連來這裡的傷患都央求谷中弟子帶他們一起看。
有人一道一道數著落下的雷。
“一、二、三……八、九!天吶,竟然有足足九道!”
藥王谷中已經多久沒有出現過九雷的雷劫了!連資歷較老的人都有些恍惚。
陸決明和葉青竹避開人群一同看著遠方。
陸決明:“我記得師姐你當年也是九雷劫吧?”
葉青竹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是,阿鶴這孩子資質不遜於我。”
陸決明呵呵笑起來,“呵呵呵,能在那樣的絕境中頑強存活,甚至無師自通步入修仙一途,天資卓然吶!甚至還因緣巧合繼承了師姐你的衣缽,如此一看,是天道要興我藥王谷啊!”
葉青竹撇他一眼,“師弟,你說話真是越來越像師尊了。”
陸決明捋鬍子的手一頓,輕咳了一聲,“咳,師姐,我們定下的計劃如今已經完成了準備,可這最關鍵的一環……”
葉青竹沒回頭,仍然看著秦鶴殤的方向,“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聽她這麼說,陸決明沉默了一會兒,“……師姐,不然還是我去吧。我如今修為已到瓶頸,剩下的壽數也不過百多年,就算有甚麼意外宗門也有可主持大局者。”
葉青竹卻不贊成,“不,我這道殘魂原本就是為此徘徊在世間的,由我來結束也算是求得圓滿了。”
陸決明長嘆一聲,不再勸了。
自從雷雲開始聚集,葉聽瀾就帶著小金一起到了距離雷雲範圍最近處。
看著雷雲成型,鬆了一口氣後,心又狠狠懸了起來。呼吸也不自覺放輕了。
蹲在他肩上的小金也是身軀緊繃,一動不動僵著,蛇信也不吐了。一雙黑亮的小眼睛定定看著秦鶴殤的方向。
看著雷一道道落下,葉聽瀾拳越攥越緊,牙關緊咬,比自己渡劫還要緊張。
因著離得近,到最後兩道雷的時候,他甚至能看到秦鶴殤躍起迎上雷劫的身影,緊張得忘記眨眼和呼吸。
目光隨著秦鶴殤上下起伏,直到最後一點雷光消散,葉聽瀾才發現胸腔有些悶痛,大口呼吸起來。
小金吐了吐信子,緩緩將自己攤在了葉聽瀾肩膀上,整條蛇變得綿軟,險些從他肩上滑下去,還是被葉聽瀾撈了一把放在懷裡才沒有摔下去。
圍觀的人慢慢散去。
秦鶴殤感受著渡劫成功後靈力在周身遊走,修復著被雷劫劈出的傷痕,內視紫府,原先的丹田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小小元嬰。
那模樣完全是變小了的秦鶴殤,此刻閉著眼安靜蜷著。
確認元嬰已成,秦鶴殤立即開始鞏固修為。
但這一次她沒有藉機繼續衝擊元嬰中期,只將修為穩固在元嬰初期後就停下了修煉。
收拾了形容,就返回了住所。
推開院門,看到的就是抱著刀靠坐在樹下閉目養神的葉聽瀾。
秦鶴殤動作輕柔地關上門,向葉聽瀾走去。都已經距離人只剩半步的距離了,葉聽瀾還沒有轉醒的跡象,還有睡在他頭頂的小金。
蛇身盤起,有落葉落在它身上都沒有發覺。
秦鶴殤伸手輕輕拿走了葉片,小金被驚醒,迷濛地睜開眼,看清人後呆在原地。
伸手點了點這條呆頭蛇,小金反應過來後,順著秦鶴殤的手游到她頸間,將自己環在她脖子上。
秦鶴殤沒忍住笑出了聲,“噗。”
這一聲驚動了葉聽瀾,一下睜開眼睛,在看到秦鶴殤的時候,原本有些緊繃的神色突然和緩下來。
斑駁的光落在秦鶴殤笑眯眯的眉眼上,讓人有些被晃了眼。
“小葉子,怎麼睡在這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