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百花樓中的花魁盛宴正是精彩的時候,樓內氣氛升騰,客人們口中喊著不同的姑娘,一邊將手中寫有名字的綢花投至落花臺上。
樓中的司媽媽一面指揮著龜公們收起地上的絹花,一面笑意盈盈地對眾人頷首福身,“多謝各位客官捧場,趁著清點綢花的空擋,百花閣特意為各位準備了新歌舞!”
說罷抬起手輕拍兩下,左腕上的兩隻玉鐲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一組面覆輕紗、身姿窈窕的女子,踏著樂聲移至落花臺上起舞。
眾人都被這新的舞曲和臺上姑娘們的曼妙身形吸引,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有些瘦小的龜公,看著領舞女子,神情落寞地轉身離開了。
葉聽瀾穿過空寂的遊廊,弓著背一步一步返回他的房間。
雖然他的房間是最遠的,也很小,但是好在只有他一個人住,還自在一些。
推開門一隻腳邁進房中的時候,葉聽瀾一瞬間有種被甚麼東西盯上的錯覺,他頓在原地,一眨眼這種感覺又消逝的無影無蹤。
心中覺得奇怪,就沒有關上門,而是就大開著門走到桌前點燃燭火。
燭光亮起,充盈了狹小的室內,葉聽瀾順勢坐下,隨意抬起頭,卻猛然看到了蹲在床腳的秦鶴殤,驚得又立馬站了起來。
秦鶴殤看著這個突兀看著她的方向站起來,面露驚恐的少年,也是心中驚詫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怎麼可能看到我了呢?難道法器失靈了?不可能啊,這法器還是新換的,難道是這少年有異?
秦鶴殤迅速鎮定下來,她必須先安撫住這少年,不能讓他出去暴露她的存在。
緩了緩表情,正準備開口試探,這少年竟然先她一步。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受傷了嗎?”
葉聽瀾在最初的驚駭過後,發現這個縮在床腳的是個漂亮姑娘,而且看上去氣色很不好,臉上幾乎沒有甚麼血色,被燭火一照,像是個精緻的面具一樣。
“我這裡還有些傷藥,我拿給你吧。”
說著朝這屋中唯一的矮櫃走去,從裡面取出一個小瓷瓶,緩緩向秦鶴殤靠近,還一邊小聲安慰道:“你別怕,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在這裡的。”
葉聽瀾沒有靠得很近,只是將裝著藥的瓷瓶放在秦鶴殤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就退開了。
秦鶴觴看著不遠處的瓷瓶,又看看退到一邊的少年,輕柔地笑了笑。
“謝謝。”
拿過瓷瓶在手中把玩,又抬起頭細細端詳這少年。
看身形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有些清瘦,但是體態勻稱,像一株新竹,雙眸清亮,眼尾向下,露出些純良無害的情態。五官稍顯稚嫩,但清晰明朗。但膚色卻有些詭異的斑駁,像是染錯了顏色的布,東一塊西一塊,和整體非常不和諧。
秦鶴觴雖然心裡有些怪異,但也沒有說甚麼。
皮囊而已,不重要。
“你就不怕我是甚麼壞人嗎?”秦鶴觴神情戲謔地看著少年。
少年愣了愣,但是看到秦鶴觴眼裡的戲謔,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姑娘是故意逗他呢。
少年有些羞窘地低下頭,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秦鶴觴見好就收,“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微微抬起頭,“葉聽瀾。”說完又低下頭去,猶豫了下才開口,“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
秦鶴觴被葉聽瀾這有些一本正經的話逗得“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少年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是也聽出了這笑聲是因為他剛剛的話,莫名就覺得耳尖有些熱意。
“我姓秦,你叫我秦姐姐就好。”
少年在心裡默唸了一下,卻始終沒好意思說出口,只能轉身返回矮櫃去取些甚麼東西。
“秦姑娘要是行動還有些不便,可以暫時在我這裡,我還要出去一下,姑娘可以這時候上點傷藥。”
秦鶴殤看著少年從櫃子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心裡突然冒出點惡趣味來,在他轉過身準備出門去的時候,故意壓低聲線,幽幽開口,“你就不怕我是甚麼壞人,收留我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
葉聽瀾頓住了腳步,有些茫然地看過去,不知道該對這樣的話做出甚麼反應。
但是不得不承認,秦鶴殤說的有道理。這裡要是隻有他一人倒還好,也不會連累其他無辜的人,可這裡是百花樓。不光有樓裡的姑娘們,還有來往的客人,儘管他不喜歡這些來這裡尋歡作樂的人,可也不能牽連他們陷入危險。
若真如這位秦姑娘所說,那最好的就是讓她儘快離開。但……這姑娘明顯有傷在身,從他進門到現在也沒有傷害他,應該不是甚麼壞人,這讓他怎麼好意思趕人呢?
欣賞了一會少年糾結的表情,秦鶴殤才滿足地開口,“好啦,不逗你了,若是真有甚麼危險我自己會走的,放心吧。”
葉聽瀾鬆了口氣,想到自己幾次三番被這位剛認識的秦姑娘逗弄,抿了抿唇,撇了秦鶴殤一眼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這是……被瞪了?”
秦鶴殤不太確定地看著從背後冒出頭的小金,聲音裡有些猶疑不定。
小金看著沒有自覺的秦鶴殤,無語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秦鶴殤瞪著眼睛看小金點了兩下頭,又無辜似的吐了吐信子,相顧無言。
算了。
秦鶴殤決定跳過這個插曲,低頭看看手裡的瓷瓶,最終還是收了起來,決定離開前再悄悄放回去。
隨後在自己的儲物袋中翻找起來,著手開始解決這腐骨掌中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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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葉聽瀾返回前樓時,花魁宴已經進入了最激動人心的部分,先前的舞女們都已經退下。
他四下看了看,沒有發現熟悉的身影,便朝著姑娘們所在房間的方向走去。
葉聽瀾走到一間房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著,又將油紙包抱在胸前,才扣了扣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葉聽瀾推門進去,掩好房門,揚起一個親暱的笑容,向著屋內的女子走去。
女子正是剛剛的領舞,這會正在梳妝檯前,詢聲朝門口的方向看過來,看到葉聽瀾後,眉眼彎起,柔聲開口:“怎麼這會兒還過來?”
邊說邊站起身,拉過葉聽瀾在桌邊坐下。葉聽瀾順勢將懷中的油紙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放著四塊賣相完好的核桃酥。
“你今日何時得空去買得這個?”
女子笑得溫柔,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二人倒了茶,拿起一塊放到葉聽瀾手中,見他只是拿著,自己也捏起一塊放入口中,葉聽瀾這才咬了一小口。
將茶杯又向葉聽瀾的方向推了推,女子正想再說些甚麼,就聽見門外傳來聲音。
“海棠,收拾好了嗎?”
“好了,這就來。”
海棠只好將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撫了撫葉聽瀾的額髮,“今日還不知何時能歇下,你再吃些就早點回去休息,不用等我了。”
葉聽瀾乖乖點了點頭,就目送女子離開了。
他也並未多待,只將手中的糕點吃完,又將屋內整理了一番,就返回後院了。
在路過樓中的膳房時,猶豫了一下,還是趁機進去拿了兩個饅頭。
秦鶴觴見少年回來了,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他做賊似的進門,又快步走到她跟前,將兩個饅頭遞給她。
“這是我從膳房取的,其他東西容易被人發現,只能委屈你先湊合一下了。等到明日我出門採買時再給你帶其他吃食。”
秦鶴觴看著少年手裡的饅頭,知道這是他特意冒著風險給她的,若是她不接,也太辜負人家了。
想了想,還是拿走了其中一個。
“我要一個就好了,剩下一個你吃吧,你應該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些。”
裝模作樣地吃著,趁葉聽瀾不注意,悄悄收起來了。
也不是她挑食,實在是幹吃有點噎。
一邊打量了一下少年有些清瘦的身形,眼裡有些不贊同的神色。
葉聽瀾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其實樓裡也沒有剋扣他們飯食,只是他礙於自己的身份,總是不好意思多吃,平日頂多吃到六分飽,最近這段時間,他又有些長高了,這才顯得更瘦削些。
但這些他有點說不出口,聽上去就很像是狡辯,只好訥訥坐到一邊去,看了看秦鶴觴確實沒有再吃一個饅頭的打算,為了不浪費,只好快速解決了。
“秦姑娘,你待會要去床上休息嗎?”
聽著葉聽瀾的話,秦鶴觴扭頭看了看那個侷促的只能容納一個成年人的床,反問道:“這不是你的床嗎?讓給我你怎麼辦?”
葉聽瀾頓了頓,“我可以在這邊桌上趴著睡就好。”
秦鶴觴頗為不贊同的搖了搖頭,“這不行,這原本就是你的房間,我怎麼能鳩佔鵲巢呢?”
“再說了,我一個大人去搶孩子的床鋪像甚麼話。”
“我不是小孩子。”葉聽瀾小聲爭辯了一下,但秦鶴觴選擇充耳不聞。
“可秦姑娘你現在有傷在身,怎麼能不好好修養呢?”
看著葉聽瀾有些執著的眼睛,秦鶴觴知道若是不解決了這個問題,眼前這個少年可能真的會去睡桌子上。
她一個修士,實在是沒有這麼嬌氣。
思量了一下,秦鶴觴神秘兮兮地開口:“好吧,我跟你透露一個秘密。”
做了一個傾耳過來的手勢,等葉聽瀾狐疑地湊過來,才在他耳邊說道:“其實我有一個獨門療傷秘法,需要打坐才能運功,這樣,你給我一個蒲團可好?”
葉聽瀾神色有些莫名,總覺得秦鶴觴是在框他,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真的,你別不信啊,不然我怎麼能悄無聲息躲到你房中的呢?”
說完,把少年向床的方向推去,“你快去休息吧,時間也不早了,不用擔心我,你能讓我留在這兒已經很可以了。”
葉聽瀾有些驚訝地發現,他竟然抵抗不了秦鶴觴推他的力道,明明是個有傷在身的姑娘,力氣竟然這麼大!
這才有幾分相信了,但是還是覺得讓秦鶴觴在地上打坐不妥,“這樣吧,你就在床腳打坐吧,也不會影響我。”
不想再在這個事情上浪費精力,秦鶴觴於是點點頭,儘可能在床尾找了個不影響葉聽瀾的位置。
就這樣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倒也和諧得渡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