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
月上中天。
不少人家已經熄燈入睡了,可作為華陽城最大的銷金窟——金縷巷仍是燈火通明,客人們往來穿梭、尋歡作樂,真是好一派紙醉金迷。
百花樓作為城中最大的青樓,此刻人聲鼎沸,原來是樓中正在評選今年的花魁娘子。
一個個爭奇鬥豔、華服盛裝的女子,依次在樓中的落花臺登臺亮相,每個人都極盡所能展現出自己最美麗動人的一面以便增加籌碼。
“哎呀,要我說,今年的花魁娘子還得是夢蓮姑娘!”
“就是就是,看看人家那通身的氣派,誰看了不說一句高雅!”
“得了吧,還高雅呢,我看就是裝!”
這一句說的另外兩人不樂意了,其中一人擼起袖子,指著人的手都要戳到反駁之人的鼻子上了。
“你小子甚麼意思!”
被指的人也不怵,繼續陰陽怪氣道:“我甚麼意思?呵,都在這青樓了還裝甚麼出淤泥而不然吶。要我說,這夢蓮就是比不上朱槿姑娘!人家朱槿姑娘多漂亮啊,聲音好聽腰也細,那一笑啊,我魂都要被勾走了~”
說罷上前一步,用力拍掉了對面人的手。
“朱槿姑娘才應該是花魁!”
被拍掉手的人先是一怔,隨後反應過來就撲上去要和對方撕打,好在身邊人及時攔腰抱住,這才沒讓他的拳頭直接糊到對面人臉上去!
對面的也是個暴脾氣,都快被人打到臉上了,怎麼也不可能忍氣吞聲。遂擼了擼袖子,掄著胳膊也要上前一決高下。
眼看事情要一發不可收拾,周圍的客人們一邊看熱鬧一邊拱火,龜公們不得不上前將二人隔開,剛要說些甚麼,司媽媽的聲音從臺上傳來。
“看來有些客人已經等不及了,只是今日是樓中姑娘們的大日子,還請客人們再多些耐心,美酒總是陳釀的好~為了照顧大家的急迫心情,那咱們也不多耽擱,這就進入今天的盛宴吧!”
說完對著剛剛還在打架的二人拋了個媚眼,那一眼風情萬種,讓人從頭皮酥到腳底。原本是去攔人的龜公只覺得手上一沉,低頭一看才發現,是他抱著的這人腿軟了站不住!
這司媽媽當年也是個風雲人物,初次露面就因為過人的美貌名噪一時,其後連續六年成為百花樓的花魁,等到了第七年竟是盤下了整個百花樓,成了這裡的鴇母。可見此人相貌、手段都是一頂一的。
司媽媽看在眼裡卻沒說甚麼,只對著龜公們使了個眼色,就繼續指揮姑娘們去了。
樓中又是一陣喧囂聲起暫且不說,今日因為評選花魁,人都集中到前樓去了,此時的後院空無一人,就見一個漆黑的影子翻牆而過,悄無聲息地進入了一間最偏僻的小房間。
這黑影進入房間後才撤去偽裝,原來是一個身著淺色衣衫的年輕女子。
這女子五官精緻,眉眼間卻有鋒銳之氣,毫無血色的唇表明她此時糟糕的狀態,長時間的逃命讓她疲憊不堪,此時靠在門板上剛鬆口氣,胸腔中又是一陣氣血翻湧,嘴角溢位些許鮮血來。
“嘖,這腐骨老怪下手真狠!”
一條通體漆黑,頭頂有金色紋路的小蛇自她袖間游出,蛇信在她頰邊碰了碰,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眸滿是擔憂地望向她。
女子抬手抹去唇邊血漬,輕點了點小蛇的腦袋,嘴角扯出一個淺笑,“沒事,還死不了。”。
說罷抬眼快速掃視屋內。
房間內一片昏暗,只有窗戶隱隱透出些許月光,對於凡人來說,這點微弱光亮根本不足以看清室內的光景,但對修者的女子來說並不是甚麼問題。
屋內陳設簡略,桌椅床鋪倒是齊全,唯一的裝飾是房間中央桌子上插著一株野花的小瓷瓶。
秦鶴觴隨意選了個位置坐下便開始運功療傷,在她開始運功時,小蛇自覺爬到她的頭頂為她護法。
秦鶴觴原本是去一個秘境中尋找靈植的,在離開時碰上了天毒門的腐骨長老,二人一個照面就大打出手。
她雖然是築基後期,離結丹就差臨門一腳,又有毒術傍身,與有金丹期修為的腐骨長老也有一戰之力,可偏偏還有天毒門的其他宗門弟子在,就算都是些煉氣期的小角色,對秦鶴觴構不成威脅,可卻也讓她無法脫身。
最終,秦鶴殤拼著捱了一記腐骨長老的噬骨掌,才用毒術重創對方,創造了逃脫的機會。
一路上隱匿蹤跡,片刻也不敢耽擱,直奔最近凡人界的城邦,躲到這煙花地背後才終於鬆了口氣。
此處人流往來氣息混雜,再有她一路上都在處理可能暴露她行蹤的痕跡,天毒門的人很難憑藉鮮血和腐骨掌殘存氣息找過來,就算找到了,也會因為此處是凡人界而不能與她動手。
也幸虧仙盟有規定,修者不可在凡人界鬥法,不然秦鶴觴還真不敢藏在這裡。
要說秦鶴觴為何與天毒門有如此仇怨,這就不得不說到秦鶴觴是如何從一介凡人踏上修真之路的了。
秦鶴觴原本是一普通的醫女,家中世代行醫,一日上山中採藥的時候被天毒門的弟子抓去,和其他無辜被抓的凡人一起,日日被灌下不同的毒藥,用他們被毒藥浸透的血肉為天毒門中豢養的毒物提供養分。
有些半日都沒有扛過去的,被門中弟子隨意拖去丟到萬毒坑中,成了坑中毒物們的養分。
而那些撐過一日不到兩日的,則成了門中弟子們本命毒物的養料。
若是有人撐過了兩日甚至三日,就會被獻給長老們。
而秦鶴觴因為常年與草藥為伍,扛過了五日,反而引起了門中長老的注意。經過長老仔細探查後發現,秦鶴觴竟然是難得一見的擁有水木雙靈根的極陰之體,這可是頂好的材料啊!
自那之後,天毒門弟子在喂藥後,還會以特殊的引導法門讓毒素滲入秦鶴觴的周身經脈,並在每月中旬將她押到寒潭中浸泡,讓毒素在她體內能夠更好的沉積。
一開始靈力流經過經脈時,秦鶴觴並不覺得痛楚,反而有些溫熱,像是清泉拂過一般。
可當引導完成,毒素順著構建好的通路侵入,灼燒啃噬著秦鶴觴的每一寸經脈和血肉,那種痛不欲生的、想要將血肉挖出筋骨敲碎的感覺她此生都難以忘記。
但這些就能讓秦鶴觴認命嗎?
不!
她一邊忍受著非人的折磨,一邊仔細觀察來往弟子的活動規律,又拼命記下了對方在引導毒素時的執行路徑,和天毒門弟子運功時的狀態,竟然還真讓她尋到了修煉法門,成功引氣入體!
自那以後,秦鶴觴總會趁著天毒門弟子不在時悄悄修煉,在修煉過程中意外發現她能將體內毒素吸收轉化為靈力,但她也不能做的太過明顯,防止被天毒門的看出些端倪來。
天毒門的人也確實沒有發現,只是覺得她格外抗毒,無論下多猛的藥都死不了,最後只能歸結於是極寒之體的緣故。
突然有一天,秦鶴觴被天毒門的人和一條半臂長的小黑蛇關到了一起。
這小黑蛇是被門中弟子從木匣子中取出的,趁著關進來的間隙還咬傷了抓著它的弟子。
秦鶴觴看著這一幕,對這個小黑蛇充滿了警惕,她縮在角落裡,身體擺出一個隨時可以逃跑的姿勢,緊緊盯著對方的動作。
誰知這小黑蛇只是瞥了一眼她,就自顧自盤起來睡覺去了。
那一刻,秦鶴觴不知道該因為小黑蛇沒有攻擊她而開心還是因為被輕視而懊惱,心中五味雜陳。但她能感覺到,這條小黑蛇恐怕是有靈智的。
一人一蛇就這麼各自佔據一邊相安無事,可這不是天毒門的人願意看到的。
這小黑蛇是他們好不容易找來的蝕月蛇幼崽,還想著能借由秦鶴觴的特殊體質,把小黑蛇培養成天毒門的鎮派獸。
可無論天毒門弟子如何逼迫引誘,小黑蛇始終對秦鶴觴興趣缺缺,反倒是門中弟子,被它咬傷了大半。
一時找不到解決辦法,天毒門弟子也只能將他們暫且擱置在一旁。
這期間,被放鬆監管力度的秦鶴觴爭分奪秒地修煉,在她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築基的時候,轉機來了。
一日,天毒門從掌門、長老,到門下弟子悉數出動,只留了三兩個煉器弟子駐守。
秦鶴觴深絕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趁著留守弟子不在這裡,破開了牢籠。
此前一直無視她的小黑蛇終於抬起頭看她了。
秦鶴觴看著盯著她一動不動的小黑蛇,試探地開口:“你……要跟我走嗎?”
其實秦鶴殤並不覺得這小黑蛇會搭理她,只是出於這段時間的“同住”情誼,才有此一問。
出乎意料的,這小黑蛇聽了她的話,竟然緩緩向她游過來!
秦鶴觴趕忙蹲下身伸出手臂,小黑蛇順著她的臂膀向上蜿蜒,在她手肘處停下把自己盤起來。
秦鶴觴與掛在她胳膊上的小黑蛇對視了一會,“你有名字嗎?”,不等小黑蛇反應,就自顧自地說下去,“要不叫你小金吧!”
先前一直沒有機會,如今近距離觀察才發現這小黑蛇的頭頂處竟然有金色的紋路,整體是一個月牙狀,煞是好看。
對於這個新名字,小黑蛇——如今要叫小金了,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慢慢吐了吐蛇信子,就低下頭,只當自己是一個漂亮的臂膀掛件。
看著小金預設似的舉動,秦鶴觴無聲咧出了個笑容,就去放其他被抓來的人了。
在離開前,秦鶴觴和另一個同樣是被抓來的女子一起溜進了從天毒門弟子口中聽來的,據說是藏有門中功法的閣樓。
兩人分盜取了一部能帶走的功法這才離開。
後果就是自那之後被發現了的天毒門一直追殺至今。
經過運功調息後終於暫時壓制住傷勢的秦鶴觴停下運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小金從頭頂游下來,落在她肩上,閉著眼貼貼秦鶴觴仍舊沒甚麼血色的臉頰。
摸著手感像是上等玉石一樣的蛇身,秦鶴觴聲音輕的像是嘆息,“這麼下去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被他們追殺的這麼狼狽,看來得抓緊時間高階了。”
一想到這兒秦鶴觴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她都沒有報復天毒門抓她還折磨她的事情呢,不就是逃跑的時候,放了他們抓來的人,又順手拿了他們一部功法嗎,至於一直這麼窮追不捨嗎!!
有道是君子報仇或早或晚,遲早有一天她非得給他們一鍋端了,省的他們繼續害人!
秦鶴觴心裡的怒罵還沒完,就被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打斷。
這腳步聲目的明確,就是衝著這間屋子來的!
秦鶴觴帶著小金躲到角落,啟用她事先準備好的藏匿法器,冷冷盯著逐漸被推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