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The Shadow
聲音是最先回來的。
笑聲，音樂，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還有很多人同時說話時疊在一起的那種熱鬧，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有人突然把音量開到最大。我站在原地，等視線慢慢聚焦，等腦子追上週圍發生的事情。
我在一個房間裡。
房間不大，但塞了很多人，燈光是那種暖橙色，氣氛很熱，桌上擺著食物和飲料，牆上貼著彩色的氣球和拉花，角落裡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正端著杯子往我這個方向走過來。
"你終於來了！"
Ashly從人群裡擠過來，手裡拿著一杯甚麼，臉上帶著那種她特有的、眼睛都在笑的表情。她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裙子，頭髮比平時整齊，看起來比平時更亮，像是為了今天特別準備過。"我以為你不來了，"她說，"我都要去打你電話了。"
我看著她，"今天是你生日？"
"不然呢。"她笑了，"你怎麼像剛睡醒一樣，快進來，蛋糕還沒切，等你呢。"
她拉著我往裡走，我跟著她，一邊走一邊往四周掃了一眼。
房間裡的人我認識一些，有同學，有幾個我見過但叫不出名字的人，角落裡還有幾個陌生面孔。音樂從某個地方流出來，不響，剛好作為背景。桌上的食物擺得很整齊，有我喜歡吃的那幾樣，顏色也都是對的，鮮亮但不過分。
我在心裡記了一下：這裡的一切都剛好，剛好到那種程度。
但我找不到明顯的破綻。
"來，站這裡。"Ashly把我拉到蛋糕旁邊，蠟燭已經點上了，火苗在空調的氣流裡輕輕搖，有人開始唱生日歌，聲音參差不齊，但很真誠。我跟著唱，嘴巴在動，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我知道這是夢境。
但我說不出哪裡不對。
Ashly吹滅了蠟燭，大家鼓掌，有人在起鬨讓她許願，她笑著擺手說許願是秘密，然後開始切蛋糕。我站在旁邊，接過她遞給我的那塊，拿著，沒有立刻吃。
"你今天怎麼了？"她側過頭看我，"一直沒甚麼表情。"
"沒有，只是有點累。"
"還是說你其實不想來？"她的語氣是開玩笑的，但眼神落在我臉上，帶著一點真實的注意。
"不是，"我說，"我很高興來。"
她看了我一秒，然後笑了，"那就好，今天開心一點，別想太多。"
我點了點頭，把那塊蛋糕吃了一口。甜的，是草莓味，是我喜歡的那種甜，不膩，剛剛好。我把這個細節在心裡記下來，放進那個越來越長的清單裡。
派對繼續，我在人群裡走動，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回應，有人拉我去玩遊戲，我跟著去，笑了，說了一些話，做了一些事，表面上和這個場合裡的任何人沒有區別。但腦子裡一直有另一條線在運轉，在觀察，在等待。
等那個不對的地方出現。
中途有個我不認識的人走過來，說"你就是Elena吧，Ashly說了你很多"，我說"都說了甚麼"，他笑了說"好的多壞的少"，我也笑了，說"那還好"。這段對話很正常，正常得毫無破綻，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質疑的地方。
時間過去，派對的熱度慢慢穩定下來，從一開始的高峰變成了一種持續的熱鬧，有人開始坐下來聊天，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已經在準備離開。我站在靠窗的地方，窗外是夜景，燈光連成片，很遠，很安靜。
Ashly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視線往窗外看。
"好看吧，"她說。
"嗯。"
"我以前小時候，"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每次不開心，就喜歡站在窗邊看外面的燈，覺得那麼多燈亮著，每一盞後面都有人，感覺沒那麼孤單。"
我看向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往外的，沒有看我，表情很平，不像是刻意說給我聽的，更像是忽然想到了，就說出來了。
我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有時候不太想回家，感覺有點空。那句話我記得，我記得很清楚，也記得後來她否認說過，記得那個否認的表情是真實的困惑，不像是在撒謊。可現在她站在我旁邊，說著一段聽起來和那句話指向同一個方向的話，語氣裡有一點甚麼，是真實的。
"你有時候會覺得很孤單嗎？"我問。
她轉過來看我，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偶爾吧，大家都會的吧。"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人群裡有人在叫Ashly，說要拍大合照，她回過頭去，說來了，然後轉回來對我說，"一起去。"
我跟著她走回人群裡，站到了指定的位置，有人舉起手機，說大家笑一個，我抬起頭，對著鏡頭，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快門聲響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手機螢幕裡的那張合照，在快門按下的那一秒，我看見了我自己，站在人群中間，臉上帶著那個被拉出來的笑，和周圍的人一樣，看起來完全正常。
但我的影子方向和別人不一樣。
就那一秒，所有人的影子都朝同一個方向，只有我的影子朝著相反的方向，然後畫面一閃，恢復正常，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那裡，沒有動。
有人在問照片照得怎麼樣，有人在嚷著要再來一張，周圍的聲音還在，熱鬧還在，Ashly轉過來問我好不好看。
我正要開口。
【檢測到偏差】。
那個聲音直接切進來，冷的，沒有任何預兆，像一把刀從背後插進這個溫暖的空間裡。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我猛地看向Ashly。
她還在笑，手機舉著，嘴裡說著甚麼，完全沒有聽見那個聲音，周圍所有人都沒有聽見，只有我聽見了，只有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十秒。
我想開口，想說等一下，想做點甚麼，甚麼都行，但我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聲音出不來，腳也動不了，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外面把我整個人按住了。我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房間，看著那些笑著的人，感覺到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憤怒，不是對著誰，只是對著這件事本身——它把我放進來，讓我以為有出路，然後在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把我拖走。
然後一切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