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Futile
這次醒來的地方是一間圖書館。
書架一排一排延伸進去，高到幾乎貼著天花板，走道窄，光線均勻，沒有來源，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很平。有人坐在閱覽桌前低著頭，有人站在書架旁邊抽書，整個空間沉在一種被刻意維持的安靜裡。我坐在靠窗的閱覽桌前，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書，對面的椅子是空的。
我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行人從窗外走過，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牽著狗，有人低頭看手機，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我覺得厭倦。我已經不需要花時間去辨認這是不是夢境了，那個問題的答案早就固定了，不管醒來在哪裡，不管那個地方看起來多麼真實，答案都是一樣的。
是。這是夢境。
我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書，是我以前讀過的一本，翻開的那一頁是我記得的段落，字跡很清楚。剛剛好。甚麼都剛剛好。
我把那本書合上，推到一邊，沒有讀。
我在想一件事，從被切出派對場景之後就一直在想的一件事：偏差觸發了系統切換，那如果我主動製造偏差呢。
不是等系統發現，而是我自己去觸發它。
這個想法不是沒有道理。每次被切走，都是因為夢境裡出現了某種系統無法處理的偏差，可能是我說了甚麼，可能是場景裡出現了甚麼不符合設定的東西。如果我主動去製造那種偏差，主動打破這個場景的邏輯，也許可以更快地被切走，也許可以控制切換的時機，甚至也許，如果切換的次數夠多，能撞上那個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時限。
也許。
我知道這個邏輯漏洞很多，知道就算切換成功也只是進入下一個夢境，但我需要做點甚麼，需要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不能就這樣坐在一間圖書館裡等著被系統安排。
我站起來，走到閱覽室中間，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開口，用我能發出的最大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裡不是真實的。"
圖書館裡的人都轉過來看我。旁邊有人皺起了眉，角落裡有人停止了翻書，整個空間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秒，那種被壓著的安靜突然被打破，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然後慢慢恢復了動作，像是在等著看我接下來要做甚麼。
沒有系統提示。
沒有【檢測到偏差】。
我站在那裡，等了幾秒，甚麼都沒有發生。周圍的人開始把視線收回去，重新低下頭，重新壓著，像是剛才那一幕只是一個小插曲，不值得繼續關注。
好，那就再來。
我走到服務檯前，對著那個管理員，直接說："你不是真實存在的人，你是夢境造出來的。"
他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小姐，這裡是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語氣很平，很職業，就像他們培訓時學過的那種應對方式，面對任何奇怪的讀者都用同一個語氣，平穩，不帶判斷。
【檢測到偏差】
這次來了。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我在服務檯前站直了，心跳快了一點，不是害怕，是那種找到了某個規律時的那種快，儘管我知道那個規律可能甚麼用都沒有。
十秒之後，圖書館消失了。
新的地方。
我站在一條走廊裡，是學校的走廊，下課時間，人很多，嘈雜，有人從我旁邊經過，有人在推搡打鬧，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去。
我沒有花時間去適應。
我直接走到走廊中間，對著來來去去的人，開口喊："你們都不是真實的。"
聲音比在咖啡館裡更大，因為走廊的空間更空曠，聲音彈回來又散出去，有人停下來看我，有人繞開我繼續走，有人小聲說了甚麼，我沒有聽清楚。
五秒。
【檢測到偏差】。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好。有效。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那些停下來看我的人，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和憤怒混在一起的甚麼東西，說不清楚是甚麼，只是很複雜。這些人不是真實的，我知道，但他們看我的眼神是真實的，那種困惑、那種不知所措是真實的，哪怕他們只是夢境造出來的角色，哪怕他們明天就會消失在下一個場景的切換裡。
然後，走廊消失了。
這次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像是某個商場的中庭，很高，很寬，天花板上有自然光漫進來，下面有人在排隊，有人在逛，有人坐在中間的椅子上休息。我站在二樓的欄杆旁邊，往下看，人群從高處看起來像是某種規律運動的東西，有秩序，有節奏。
我抬起頭，對著中庭喊了一聲。
不是甚麼有意義的話，只是一聲喊，很響，帶著這段時間積下來的所有東西一起喊出去，在中庭裡迴響，然後散掉。
下面的人都停下來往上看。
【檢測到偏差】。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三次了。
我靠在欄杆上，等著那十秒過去，看著下面那些抬頭看我的人，心裡很平，不是真的平靜，是那種已經用完了某種情緒之後剩下的空。
切換。
又一個新的地方。
我站在一片空曠的地方，像是某個公園，草地，樹，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天空是下午的那種藍，很好看，好看得讓人覺得做作。
我在草地上坐下來，不喊了，只是坐著。
三次切換，三次新夢境，我用這個方法觸發了系統，每次都有效，每次切換都很快，但結果是一樣的——新的場景，新的開始，新的夢境，沒有任何一次帶我回到現實，沒有任何一次讓我離那個出口更近一點。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點潮，是剛才一直繃著的緣故。
所以這個方法沒有用。
或者說，它有用，但只是讓我換了一個牢籠，而不是讓我出去。
我躺在草地上，讓背部貼著地面，看著上方的天空。雲在動，很慢，那種動是真實的，光影的變化是真實的，草地上的溼氣透過衣服滲進來也是真實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除了這裡本身不是真實的這件事。
我閉上眼睛。
不喊了，不觸發了，就先這樣躺著。
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很輕地浮出來：我現在在第幾個夢境裡了。
我數了一下。從進入裝置開始，客廳，見媽媽，遊樂園，教室，醫院，那段以為是現實的日子，白色空間，派對，咖啡館，走廊，商場，現在這個公園……
我數不清了。
數不清是因為我不確定哪些算是獨立的夢境，哪些只是同一個夢境裡的不同場景，那條線太模糊了，模糊到我不知道從哪裡切開。
草地上的風很輕，把旁邊樹上的葉子吹得沙沙地響。
我睜開眼，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然後我想到一件事，一件我之前一直沒有認真想過的事：如果時間是真正的出口，如果時限到了會自動退出，那我現在所做的這些，主動觸發切換，跑來跑去，喊來喊去，會不會反而在拖延那個時限的到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成形的瞬間，我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沉下去了，沉得很安靜，但很重。
我不知道答案。
我也沒有辦法知道。
風又吹過來，草地上的光影輕輕動了一下。
【檢測到偏差】。
我都沒有做甚麼。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我躺在那裡，沒有動，就讓它來。
十秒，然後草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