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The Pandora
我慢慢靠回裝置上，背貼著那層柔軟的材質，呼吸還沒完全穩下來。腦子裡那段畫面還沒有散，瓷磚地板，熟悉的氣味，走廊盡頭那扇帶著淡光的門，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是剛剛才經歷過的。
"現在幾點了？"我看向他。
"差不多兩點，"他說，"你進去也就過了幾分鐘。"
才幾分鐘。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觸碰到瓷磚牆壁時那種涼意還停在指尖，沒有消失，就好像那種感覺比我先回來，已經在這裡等我了。
"你這麼快就出來了，"他說，"見到她了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我只是先確認出口能不能用。"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自己決定下一步。我重新靠回裝置上，視線落在上方的燈上，那白色的光勻而安靜，看著它，腦子裡慢慢清楚了一些。
"我再進去一次。"
他沒有攔我。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讓身體慢慢鬆下來，像是把自己放進水裡，慢慢沉。這一次，意識下沉得比第一次快，熟悉了路之後，那個過程變得順了許多。
最先出現的是風。輕的，貼著面板走，像是從一個封閉的地方忽然走到了更開闊的空間，那種改變是即時的，是面板先感受到的。接著是溫度，比剛才那次暖一點，是那種有陽光的下午室內才會有的暖，不刺，很包裹。然後是氣味，就那一下，所有別的感知都退到後面去了，那個氣味太清楚了，清楚到讓我整個人停了一瞬。
我睜開眼。廚房就在眼前。
我沒有猶豫太多，腳步已經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
那段旋律越來越清楚，從廚房裡漫出來，輕輕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但每走一步就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推開門走進去。
她就在那裡，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好像在煮甚麼，水壺輕輕響著，蒸汽慢慢往上升。她一邊忙著手上的東西，一邊低低地哼著那段旋律，聲音很輕，很隨意，就像我記憶裡她一直以來的樣子。她從來不會特意哼，就是自然地流出來，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過去，只是站著，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我認識，認識了很多年，認識到閉上眼睛都能描繪出來，肩膀的弧度，髮尾落在哪裡，站著做事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的角度。可是現在看著它，眼眶裡有甚麼東西開始往上湧，不是悲，不是喜，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是那種你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某件事，然後忽然發現你根本沒有接受的感覺。
我的身體比腦子快。
我衝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兩手都是，很用力，用力到幾乎感覺到她輕輕地愣了一下，肩膀僵了一瞬，然後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怎麼啦？"她轉過來，"嚇我一跳。"
我抬起頭看她。
那張臉，沒有一點模糊，沒有任何不對。眼睛、表情、聲音，全都是記憶裡的樣子，一模一樣。我盯著她看，喉嚨忽然發緊，鼻子裡酸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控制，眼淚就已經掉下來了。
"媽。"
聲音出來的時候已經有點亂了，被眼淚帶著，說不完整。
"我好想你。"
她愣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來，然後手放到我頭上，輕輕摸了摸，力道很輕，很熟悉，是那種專屬於她的、不需要說話就能讓人安心的方式。
"怎麼啦，"她語氣軟下來，"是不是在學校不開心了？"
我搖頭，甚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臉埋進她的肩膀，感受著那種溫度，感受著她身上的氣味，感受著那種被包住的感覺。我知道這裡是夢境，我知道這裡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但我的手還是用力地抓著她的衣服，像是這樣就能讓這一刻多停留一秒。
她沒有再問，只是慢慢拍著我的背，然後那段旋律又輕輕在耳邊響起來。
哼——哼哼——哼——哼——哼哼——。
很輕，很近，就在我耳邊，跟小時候一樣。
我慢慢把臉埋在她肩上，感覺到她的溫度，感覺到她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點一點地，呼吸慢慢穩下來，眼淚停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稍微退開一點，抬頭看著她。
"媽，你為甚麼一直哼這首歌？"
她笑了一下，轉過身把火調小了一點，又看了眼鍋裡的東西。"以前你外婆也常這樣哼。"她說，"我小時候每次不開心，她就這樣哄我。不說話，就是哼著，走來走去，哼著哼著我就不那麼難受了。"
她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外婆說，這首歌是可以守護小孩子的。"
"守護？"
"就是你害怕的時候，或者難過的時候，它會讓你好一點，沒那麼孤單。"她輕輕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有甚麼魔力，但好像……確實會安心一點。"
她又輕輕哼了一小段，聲音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距離才能聽清。
"哼久了就記住了，"她說，"想忘也忘不掉。"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靠近她一點，感受著她身上的溫度，感受著這個廚房裡一切熟悉的氣味和聲音。
"你最近在學校怎麼樣？"她一邊攪著鍋裡的東西，一邊問，"新環境，還習慣嗎？"
"還好。"
"有認識新朋友沒有？"
"有，叫Ashly，坐我旁邊。"
"聽名字挺活潑的，"她笑了一下，"人怎麼樣？"
"有點愛打哈欠，"我也笑了一下，"但還不錯。"
"那上課不會被帶著一起困吧？"
"有時候會。"
我們兩個都笑了。那些對話很輕，很平常，平常到我有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在哪裡，只是覺得這一切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從來都是這樣的，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這種感覺很危險，我知道，但我沒有把它推開，只是讓它在那裡，讓它在那裡一會兒。
她關掉火，把鍋端到一邊。"你爸最近是不是又開始忙了？"她隨口問，一邊整理檯面。
我愣了一下，"沒有吧。"
"是嗎？"她一邊說，一邊把旁邊的碗碟歸位，"他這陣子總是很晚回來，還老是忘記回電話。"
我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慢慢亮了一下，不是很明顯，但足夠讓我注意到。我開始在記憶裡回想。爸爸幾乎不加班，就算偶爾忙也不會拖到很晚，而且他有一個一直以來的習慣：不管多晚，他都一定會回媽媽的電話。因為他說過，不會讓媽媽擔心。這個習慣我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去確認，也不會記錯。
這不對。
這個細節不對。
就在這個念頭成形的瞬間——。
【檢測到偏差】。
聲音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像是從內部切進來的，清晰而突兀，完全不屬於這個廚房。
她還在動，好像甚麼都沒有聽見，手還在整理檯面，神情沒有變化。
【系統修正啟動，將在十秒後進入新夢境】。
我猛地看向她，"媽——"
話還沒有說完。周圍的光開始慢慢流失，廚房的顏色慢慢淡下去，她的輪廓開始變模糊，我伸手想抓住她的手，手指碰到了，觸感是真實的，溫的，然後那種溫度在我指尖一點一點消散，像沙一樣往下漏，我抓不住。
下一秒，所有東西一起斷掉了。
黑暗直接壓下來，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感知，只有意識不斷往下沉，往下沉，往一個更深的地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