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尾
凜醒來時,天色才矇矇亮。雨還在下,只是比夜裡細了些,落在簷外,聲氣薄下來,不再一陣一陣砸人。屋內昨夜換下的溼衣不知道甚麼時候已被人收走,榻邊也重新整理過。
義勇的呼吸靠得很近,他側著身在她旁邊,還沒醒。睡著時眉心倒是鬆開了,只是眼下還壓著一點淡淡的青。晨光隔著窗紙照進來,落在他額前幾縷散下來的黑髮上,把那張臉照得比平時更安靜一些。
凜側過頭看了一會兒,視線從他的眉梢一路向下,來到他肩頸那道安靜起伏的線。昨夜那些話、那些雨、那些失控的碰觸,到了這時候,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很自然的近。
她抬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他鎖骨下方的面板。義勇的呼吸微微一收,人便醒了。
義勇睜開眼,先看向她的臉。
「醒了?」
「嗯。」
「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
義勇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落了一寸,又收回來。過了片刻,才又問:
「身上,難受嗎?」
凜耳後微微熱了起來。她碰了碰腰,又把手從被下慢慢抽出來,碰了碰自己肩側,動作不大,卻足夠讓義勇把她這一下遲疑看得清楚。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不算很難受。」
義勇看著她,像還是不太放心,卻也沒有再追著問。最後他只把手伸過去,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凜躺在榻上,望著窗外那一點發白的晨光,忽然開口:
「義勇。」
「嗯。」
「斑紋,還有誰開過?」
屋外雨聲細細地落著。義勇又把被角往她肩邊攏了一點,才答:
「炭治郎,時透和甘露寺,很早就有了。」
「決戰那夜,不死川,伊黑,我,悲鳴嶼先生,也都開了。」
「宇髓和煉獄沒有。」
凜沒急著再問。她把這些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人她都見過;他們笑過,傷過,也都在戰後各自往前走著。想到這裡,她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義勇看著她,喉間那口氣先壓了一下。
「關於斑紋的記錄很少。」
「你昨晚聽見的那些,已經是全部了。」
外頭有一滴雨從簷角落下來,砸進水窪裡。
凜額頭輕輕抵在枕上,把那幾句話放在心裡掂了掂。再抬起眼時,眼神反而多了一份堅定。
「可是大家都在認真生活呢。」
義勇微微一頓。
凜慢慢撐起身,散下來的頭髮滑到肩側。她一點一點,把想了很久的話理給他聽。
「蜜璃和伊黑先生走到一起,一定不容易。他們的甜品店也快開張了。」
「聽說不死川先生和玄彌最近去了不少地方旅行。」
「更別說無一郎了。那天他們來時,師父跟我提到,他們打算把時透宅邸改成劍道場。」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才把最重的那一句放下去。
「沒有人拿剩下的日子在等死。」
她又把身體撐起來一點,伸出手,慢慢從義勇後頸後面穿過去,把人抱住。她靠得很近,呼吸輕輕落在他耳側。
「我們一起,好好過每一天,好不好?」
義勇的肩背在她懷裡很輕地繃了一下。
「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推開彼此上了。」
義勇垂著眼,手落在她背上,卻遲遲沒有壓下去。那隻手隔著薄毯停著,像是還在確認自己到底能不能接住這句話。最後,那點力道終於落實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一想到以後你一個人——」
後半句沒能說完,凜已經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說。」
她把臉頰輕輕抵在他頭頂,語氣放軟了些。
「你自己擔這麼多,我看著難受。」
「讓我幫你擔一點,好不好?」
掌心底下,義勇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她。
看她離自己這樣近,看她眼裡沒有遲疑,看她已經不是在問一個答案,而是在給他一個選擇——一個不必再自己一個人擔的選擇。
凜看著他,又輕聲道:
「義勇,我想和你一起走。」
這句話落下時,義勇眼底泛起一股很淺的潮意。去年此時,河畔花火下,她也是這樣,把心意明明白白遞到他面前。那時他沒有接。可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她。
於是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輕輕拿下來,然後點點頭,嘴角很輕地動了動。那點弧度淺得幾乎算不上笑,可落在他臉上,已經足夠叫人心口一軟。
凜看見了。她眼裡也跟著浮起一點暖意。
「義勇,你笑起來很好看。」
義勇把額頭往她頸間蹭了蹭,覆在她背上的手又收緊了些。再開口時,聲音悶悶的。
「你以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凜的眼睫一顫。她抬起手,順著他耳後往下,指腹碰到髮尾時,動作微微停住。
頭髮確實長了。髮尾微微攏成幾綹,散在他背後,壓著衣料垂下來,末端已經有些不服帖。凜用指尖撚起一縷,低頭看了看,很自然地說:
「我幫你剪頭髮吧。」
義勇抬起眼。怔了一瞬,視線才順著她的手落到自己髮尾。
她的指尖還停在他髮尾。
「你不是在日記裡寫了,等我醒來,幫你嗎?」
義勇看著她,眼裡的那點怔意慢慢散開。
「……好。」
他們起身時,雨完全停了,屋裡的光更亮了一些。
二人把鏡子搬到靠窗那邊,布巾、剪刀、梳子一件件擺好。然後凜去把水燒上,義勇則把窗紙又推開半扇,讓屋裡那股潮氣散出去一點。
義勇坐下時,背脊還是習慣性地挺得很直。凜站在他身後,把布巾替他圍好。手碰到他頭髮那一刻,那點熟悉又順著指尖漫了上來。
她垂眼看著鏡中人,輕聲問:
「我以前,也給你剪過嗎?」
「嗯。」
「很多次嗎?」
義勇從鏡子裡看著她。
「夠讓你嫌我頭髮長得太快。」
凜聽著,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她抬手把他肩上的布巾理平,又拿起梳子,把長髮從上到下慢慢理開。
「低一點。」
義勇依言低了頭。
凜先把他背後的頭髮攏到一處,用手指量了量髮尾的位置,才把剪刀貼上去。咔嚓一聲,很輕。最末一截黑髮落到布巾上,她順手拂開,又重新分出下一綹。
她剪得很穩。
先是後面,一寸一寸把長短收齊;再把兩側順下來,貼著肩線慢慢修。義勇的頭髮不軟,髮絲偏硬,握在指間有一點撐手,不像她自己的那樣容易伏下去。凜便多用了一點耐心,先用梳子壓順,再落剪刀。偶爾遇到翹出來的髮尾,她也不急著一刀下去,只拿指腹撚住,重新找齊,再剪。
剪到後頸時,她空出一隻手,把散下來的長髮往前撥開,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剪刀貼近面板,義勇肩背便會很輕地收一下,隨即又放回去。
凜看見了,也沒說甚麼,只把布巾往上提了提,免得碎髮落進衣領。
她修完後面,又讓他把頭抬起來一點,轉到側邊。兩側的髮尾本就不算亂,只是長出來了些。她用梳齒慢慢帶下來,對著鏡子比了比,才一小截一小截往回收。剪下來的頭髮細細落在肩頭、布巾和地板上,黑而直,鋪開一小片。
等兩邊都收得差不多了,凜又繞回他身後,把最末一點不齊的地方重新梳了一遍。手指穿進發間時,動作沒有半點滯澀,該攏的攏,該壓的壓,該從哪一側下手,都順得很,像這雙手本來就知道該怎麼做。
她把梳齒從髮尾一路帶下來,看見那一截又被梳順的黑髮,終於忍不住開口:
「頭髮長得還真快。」
「嗯。」
凜把一縷碎髮攏到掌心,話裡帶出一點沒藏住的笑。
「怪不得你讓我幫你。」
義勇眼睫往下壓了一下。鏡子裡,他看著她的影子,話出口時比前面更慢。
「……我只讓你幫過。」
凜動作一頓。
她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把那一縷髮尾理齊,剪刀重新落下去。
最後一點發尾收整齊後,凜把剪刀放下,先用手把他肩上和後頸的碎髮一一撥掉,又拿布巾替他拍了拍衣領,確認沒有漏進去,才退開半步,對著鏡子看了看。
「好了。」
義勇抬手摸了摸髮尾。
短了一些,也齊了。原本垂在背後的那一段被收回去,整個人都顯得更利落。鏡子裡,黑髮順著頸後落下,末端停在肩下一點的位置,不礙事,也不顯得單薄。
他把手放下來,只說:
「剛好。」
凜聽著,一點很輕的笑意從眼底漾開,肩背也跟著鬆了下來。她又低頭收剪刀,把布巾提起來抖了抖,碎髮落下一地,又被她用小掃帚一點點掃到簸箕裡。
她正要把簸箕拿到屋外,身後忽然傳來義勇的聲音:
「你上次說,想開個學堂。」
凜手裡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一時沒有出聲。那句話她當然記得,當時他還接過她的話,說他可以教他們。
義勇轉過身,面對著她,語氣仍舊平靜:
「我前幾日出去的時候,看了兩處地方。」
凜怔在那裡。
窗外的雨才停不久,掃帚和簸箕還拿在手裡,一切都只是尋常日子裡再普通不過的光景。可她聽著這句話,胸口卻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出去看過地方,把那個原本只停在話裡的念頭,往前推了一步。
她握著簸箕的手慢慢收緊。
「……你甚麼時候去看的?」
「前幾天。」
「在哪裡?」
「一處離海近一點。」
「還有一處在鎮邊,挨著河,路更方便。」
義勇想了想,繼續道:
「靠海那處大些,院子也大,不過離鎮上遠了些。」
「鎮邊那處舊一點,但後面有空地,要擴出來,不難。而且,離甘露寺和伊黑的甜品店很近。」
凜聽著,眼裡那點光一點點熱起來。
「你連這些都看了?」
義勇應了一聲。
「總要先看過。」
凜把手裡東西放下,走到他面前,然後抬手把他衣襟那一點沒壓平的地方重新理好。
「你是真的在想這件事啊。」
義勇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嗯。」
「那兩處地方,等天放晴了,我帶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