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下)
很快,婚禮便正式開始。
眾人依次入座,庭園裡一點點靜下來。午後的光穿過樹蔭,落在草地、白花和露臺邊垂下來的薄紗上。長窗半開著,風一過,窗內的輕紗也跟著動一下。方才還散著說話的人聲慢慢低下去,只剩樂聲沿著碎石小徑緩緩鋪開。
先出來的是輝利哉。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步子不快,站到花廊前時,庭園裡便更靜了一層。兩個妹妹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也都收得很穩。輝利哉年紀尚小,聲音卻已經有了壓得住場面的平靜。他向到場的賓客微微頷首,先謝諸位今日前來,見證這場婚禮;又說大戰既盡,舊日流離與死別都已在昨日,今日這一場相守,便更值得眾人鄭重看著。
他說得不長。
可那幾句話落下來,庭園裡的風都像慢了些。
凜坐在那裡,手指輕輕釦著椅沿,仔細聽著。
下一刻,樂聲換了一段。
伊黑先站到了花廊前。
他穿著最正式的黑紋付羽織袴,黑羽織壓得極淨,衣紋一絲不亂,底下黑白細條的袴垂直落下,把整個人收得更瘦、更利。鏑丸盤在他肩上,白鱗貼著黑衣,更顯得分明。那張臉還是平日那張臉,冷,沉,不太見得著外露的喜色;可今日站在這裡,卻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更像在發光。
他站定以後,便不再動了。
只看著來路——蜜璃從花廊另一端走了出來。
她穿著白色禮服,長袖輕軟,腰身束得很穩,裙襬一路垂下去,在草地邊緣拖開一線細白。她那頭原本就惹眼的粉綠長髮今日挽成了髮髻,髮絲收上去以後,頸側和耳後一下露出來,襯得整張臉都更明亮。幾縷碎髮柔柔落在鬢邊,隨著她步子輕輕晃。她一邊走,一邊在笑,眼裡像盛了整片午後的光。
庭園裡有一瞬很輕的吸氣聲。
凜也笑了,笑意浮上來,過了一會兒,又慢慢靜下去。
義勇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著前方,胸前那串珍珠落在鎖骨之間,光一碰,就輕輕亮了一下。義勇看了一息,才把視線收回去。
蜜璃一步一步走到伊黑麵前。
伊黑只先看著她。等她站定了,他才伸出手,把她的手接過去。動作穩得很,指節卻還是收緊了一點。
輝利哉站在他們面前,看了他們二人一眼,開口問的第一句,是意願:
「伊黑小芭內,你是否願意與甘露寺蜜璃結為夫妻,自此相守,無論往後是順境、逆境、疾病,還是衰老,都珍重她、扶持她,與她共度餘生。」
伊黑看著蜜璃,沒有遲疑。
「我願意。」
輝利哉再轉向蜜璃。
蜜璃原本還笑著,等那句話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唇邊先輕輕顫了一下。她把伊黑的手握得更緊,眼裡已經有了水意,聲音也跟著發顫,可吐字仍舊清楚:
「我願意。」
樹上的風像也輕了一層。
輝利哉微微頷首,接著道:
「今日既在諸位親友面前,便請二位親口說出誓詞。」
伊黑先說。
他的眼中只有蜜璃。說得很慢,也很短:
「甘露寺蜜璃。」
「往後的日子,我都會和你一起過。」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高興也好,辛苦也好,一天也不落下。」
蜜璃眼裡的淚一下就落下來了。她笑著,低頭吸了一口氣,像是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得說不成句。等再抬起頭時,她看著伊黑,眼睫還是溼的。
「伊黑先生。」
她聲音發顫。
「以後高興的時候,我會先告訴你。」
「難過的時候,也會先告訴你。」
她頓了頓,眼淚掛在睫毛上,還是笑著把後半句說完:
「我會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凜看著前面,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那幾句誓詞很短,卻一字一句地落下來,慢慢沉進她心裡。她聽著,呼吸也跟著輕了些。
義勇轉頭看向她。
這一回,他視線停得更久。
接下來便是交換戒指。
戒盒被遞上來,伊黑抬手取了其中一枚。他平日做甚麼都利落,到了這一刻,動作卻放得很慢,像怕把甚麼碰壞了似的。他低頭替蜜璃把戒指戴上,戒圈推過指節的時候,蜜璃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邊笑邊掉眼淚。
庭園裡便有壓得很低的笑聲。
宇髓靠在椅背上,嘴角抬著。不死川坐在那裡,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煉獄早已已經笑得極亮。
輪到蜜璃時,她把另一枚戒指拿起來,指尖明顯地抖了一下。伊黑只把手穩穩留在那裡,等她慢慢替自己戴到底。
戒指戴穩以後,輝利哉才退後半步。
「我宣佈。」
他看著兩人,聲音平穩。
「自今日起,二位結為夫妻。」
掌聲同時響起來,一片一片,從花壇邊、露臺前、長桌後一路推開。蝶屋的女孩子已經有人在抹眼淚。禰豆子笑著,眼裡也是溼的,炭治郎在旁邊一下一下拍著手,笑意一直沒落下。善逸嘴裡像是說了句甚麼,卻被掌聲蓋過去了。伊之助也跟著拍,動作大得險些碰翻面前的杯子。
凜也在鼓掌,嘴角是揚起來的。
義勇又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是真的在笑。
掌聲裡,蜜璃已經忍不住往前近了一步,幾乎要撲到伊黑身上。伊黑明顯也想把人接住,可當著這麼多人,到底還是收著,只抬手替她把眼角那一點淚擦掉。蜜璃仰著頭看他,邊笑邊哭,整個人亮得驚人。
輝利哉退到一旁,樂聲重新響起來,比方才更輕快一點。
新人轉身,並肩往花廊那邊走。
蜜璃拖著那一線白裙走在前面一些,伊黑的步子原本仍舊收著,走了兩步,到底還是慢慢與她齊了。那一黑一白從花廊下經過時,白花、長窗、露臺邊擺著的玻璃杯盞都像被他們照得更亮了。
直到兩人的身影轉進露臺那頭,庭園裡那層靜,才真正散開。
禮成之後,原本靜著的庭園便重新活了起來。
蜜璃先被家裡人圍住,下一刻又掙出來,提著裙襬一路朝凜跑過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凜醬!」
「你來了我真的好高興!」
她的手很熱,說話也快,先誇洋裝好看,又誇那條項鍊很襯,最後還忍不住抱了她一下。凜被她這一團熱意裹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義勇站在稍遠處,看著這邊。
宇髓不知甚麼時候拿著兩杯香檳過來了,遞一杯給他。
義勇只瞥了一眼。
「今天不喝。」
宇髓挑了下眉。
「怎麼,怕她再出甚麼狀況?」
義勇沒否認,只道:
「……她還不穩。」
宇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輕笑了一聲。
「還是盯這麼緊。」
他晃了晃杯子,慢悠悠地補上一句:
「人都站到你眼前了,你還打算退到甚麼時候?」
義勇沒有接,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一回事。」
宇髓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這麼想。」
義勇沒再出聲。宇髓也沒繼續往下逼,只把杯子往自己唇邊一送。
傍晚前,蜜璃家人和攝影師站在前頭招呼大家過去拍大合照。賓客一撥一撥站好。鎂光燈亮起的一瞬,白光在眼前猛地一閃。
凜的呼吸輕輕頓了一下。
那一閃裡,有別的畫面很快地掠過去——義勇站在她旁邊,光一亮,快得來不及看清,已經不見了。
她低下頭,手指很輕地摸到心口衣襟內袋的位置。
義勇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進眼裡,沒有問,只是目光停了一息,便又安靜地收了回去。
天色漸暗以後,賓客便一撥一撥散去。
望月下山一次不容易,這兩日也不急著回山,所以會先宿在無一郎那裡。
二人離開前,望月對凜道:
「明日若方便,我去看看你。」
凜應:
「好。」
義勇也點了點頭。
無一郎在一旁,趕忙道:
「凜姐姐,我跟師父一起去。」
凜笑了,眼裡也柔下來一點,輕輕應了一聲。
等人漸漸散得差不多,花園裡便只剩零散燈火了。
長桌上的花還在,杯盞還沒全撤。遠處偶爾有笑聲,再遠些,洋館長窗透著暖光。凜和義勇並肩坐在花園一角,誰都沒有先說話。
凜低頭理了一下裙角,又鬆開手,望著前頭還沒散盡的人影。
「蜜璃今天一直在笑。」
義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嗯。」
「看得出來。」
凜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我以前沒想過,她會穿成那樣站在大家面前。」
「也沒想過……他們會把話說得那麼明白。」
義勇只看著前頭那片漸漸散去的人影。
「這樣很好。」
凜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卻沒有看她,視線還落在前頭,像只是把心裡那句實話放了出來
凜把目光收回來,手指很輕地碰了碰胸前那串珍珠。酒意在這個時候慢慢浮上來,不重,只讓人身上發熱,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話,也跟著鬆了一層。
花園裡更靜了。
遠處還有人在道別,聲音隔著樹影傳過來,已經散得很遠。凜坐在那裡,肩背一點點松下去,呼吸也比方才慢了。義勇偏頭看她,見她眼尾和耳後都浮著一點酒後的薄紅,便問:
「累了?」
凜搖頭。
「沒有。」
她抬手碰了碰臉側。
「就是……有一點熱。」
義勇沒再問,只起身把手遞到她面前。
「該回去了。」
凜抬頭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放上去。她先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眼裡的酒意不重,卻把那層平時壓得很穩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最後,她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義勇剛把她帶起來,她腳下便輕輕晃了一下。
他手上力道一緊,人也跟著往前半步,把她穩穩托住。凜就這樣停在他臂彎裡,沒有馬上站直。她低頭看著義勇扶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這樣。」
義勇垂眼看她。
「哪樣?」
「明明想扶我,手都過來了,還是要先停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呼吸很近,酒氣和花香都很淡,落在他袖口邊上,幾乎分不清是哪一種。義勇沒有接話,只是扶著她的手更穩了些。
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說甚麼,便慢慢抬起頭。
她今晚喝了酒,眼神卻比平時還要直。那裡面沒有笑,也沒有醉得發軟的恍惚,只有一種不想繞開的認真。
「義勇。」
這名字從她口中出來,輕得很,卻熟得像不是今天才學會的。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靠近一點?」
義勇喉間一緊,手卻沒有鬆開。
她還站在他臂彎裡,肩背貼得這樣近,近得他能感覺到她呼吸起伏時帶出來的那一點熱。義勇看著她,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你醉了。」
凜沒有移開視線。
「你沒有否認。」
這一下,誰都沒再說話。
義勇仍舊扶著她,指腹貼在她袖下那一小段手臂上,隔著衣料都能覺出她沒有躲。他想把那句話按下去,可她離得這樣近,連沉默都像在往前逼。
凜低頭看了一眼他扶著自己的手,又看回來。
「我不記得了。」
「很多事都不記得。」
「可是我看見你,就覺得……不該只是這樣。」
義勇的唇線一點點繃緊。
他原本就站得很穩,這時卻像是穩得太過,連背脊都僵了一寸。凜還在看著他,眼裡那點遲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被酒意推出來的一點坦白,一點近乎天真的執拗。
義勇終於別開視線。
「凜……別在醉裡和我說這種話。」
「為甚麼?」
義勇扶在她身後的手慢慢收緊。他沒有看她,話卻落得很實。
「……你這樣,我會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