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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汙染

2026-05-07 作者:汐見

汙染

凜醒得很早。

睜眼還是那間偏靜的房,紙門外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守門小鬼的氣息。

刀依舊不在。

她把手從被褥裡抽出來,才發現身上多了一層被子。厚,壓得住寒。桌上放著熱水壺和熱食:一碗米飯,一碟蛋卷,一碗味增湯,湯碗上還浮著淡淡的熱氣。

食物不算豐盛,卻足夠填飽肚子。

凜坐起身來,盯了兩息,沒動筷子。她先把水壺提起來,倒了一小杯喝下去。水溫剛好,胃裡那點空才算有了點溫度。

凜起身去推門。

門滑開,冷氣撲進來。她抬眼,腳步頓住。

門外是一片竹林。

竹葉在頭頂密密壓著,光從葉縫中照下來,亮卻不刺眼,在地面映出斑駁的葉影。她走出一步,才注意到竹林上方有天花板——不高,隱在光裡,邊緣有這座城那種乾淨的切口。

這裡也是“造出來”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是被打理過的地面,細碎霜粒壓在土上。

再往裡,刀聲響起。

極快,極密,又極乾淨。

月牙形的斬痕在林間一閃,先落在空處。那一瞬,竹葉還掛著,竹身也還直著,風聲甚至沒來得及變。

下一拍,才有聲音追上來。

葉脈被切斷的細響擠在一起,像一串極短的碎裂——被截的葉片整齊滑落。

竹節隨後才鬆開。斷口齊平,先靜著停住,停到人會誤以為它還能撐住。再下一息,整根竹子才緩慢傾倒,霜粒被震起一層,又落回去。

黑死牟在竹林深處練刀。

他的步幅不大,身形幾乎不動,可竹葉、竹節、霜粉的落點卻一層層換了方向——一息之內,三道不同角度的斬痕把整片空隙重新分了塊。

凜站在邊緣看了很久。

看著他的呼吸帶著一種沉靜的壓迫,她心裡有一瞬的空。

很短。

短到她來不及把它叫成“絕望”:

這人如果認真要她死,她能撐幾息?

如果要她活著,她能不能趁那一息逃出去?

這裡是封閉的,方向感被削掉,出口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不要讓她有出口?

她的喉間發乾。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結果已經擺在那兒:

同伴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她能不能撐到那一天是另一回事。

刀聲停了。

竹葉的摩擦聲忽然變清晰。黑死牟收勢,轉身朝她走來。

他停在她三步外,問道:

「你都看見了?」

凜沒有看他,只把視線落在竹節上:

「看見了。」她說,「你的刀法,很厲害。」

黑死牟沒接“厲害”這兩個字。他把刀收回,手從另一側腰間取出一把刀。

灰藍色的刀鞘。

凜的手本能地伸過去。

黑死牟把刀舉高一點,避開她的指尖。

「我要給你的時候……自然會給你……」

「現在……站回去……」

凜抬眼,眼裡沒情緒,腳卻聽話地退了一步,站到他指的那塊空地上。

黑死牟把刀抽出來。

灰藍色的刀身在這片“白晝”裡顯得更暗,暗得沉。刃口不晃眼,反而吸光。刀身的色從灰裡透藍,藍裡又壓著一層更深的影。

黑死牟低頭打量了一會兒,開口:

「你的刀……顏色不純……」

「這種不純的顏色……最會騙人……」

凜鼻子裡短短「嗤」了一聲。

「這句話我聽了不下一百遍。」

黑死牟否定。

「你誤會了……我是說……你的刀和你的呼吸法一樣……都不完整……」

凜的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完不完整,不是你說了算。」

她停了一息,眼神終於抬起,落到他臉上。

「……我只是不確定,你憑甚麼看得出來?」

黑死牟的回答很短。

「你缺的不是風和水……」

凜的指節收了一下。

黑死牟繼續:

「你缺的是……能牽住浪潮的天……」

“天”。

凜聽見這個字,心口那口氣被卡住了一瞬。她不願承認,但她的身體先認得這個字的重量——它在她胸腔裡壓出一條熟悉的間隔。

黑死牟把刀連同刀鞘遞給她。

刀柄落進手裡的瞬間,凜想把握緊的力道提到習慣的那一檔,可肩頭那處舊傷立刻回了一下鈍緊。

黑死牟看見了,沒說甚麼。他只抬手指向竹林邊的一塊空地。

「開始……」

凜站過去。

練習很簡單:起勢——向前砍——收勢。

她做了一遍。

黑死牟的聲音落下:

「慢……」

凜咬住牙,第二遍放慢。

黑死牟:

「這口氣……多了……」

凜把氣收回一點。第三遍,刀落得更穩、更乾淨。她心裡剛起一點“可以”,黑死牟又開口:

「收……」

她收得更深。

練到第七遍時,她肩線微緊,腕線發澀。黑死牟忽然說:

「按我的節奏……」

凜反駁:

「你憑甚麼——」

黑死牟沒有解釋。他只把自己的刀抬起一點,刀尖落在空氣裡,斬出一道極短的月牙痕。那痕不傷地,卻把她前方的空間“定”出一格。

凜的腳尖動了一下,沒能跨出那格。

她再次起勢。

這一次,她的呼吸沒跟上。胸腔還在找她自己的間隔,刀卻已經落下去——落在黑死牟給的那一格里,乾淨、順、沒有多餘。

凜愣了一瞬,胃裡翻上來一陣冷意。

「……噁心。」

她低聲罵了一句。

黑死牟看著她,眼神沒有起伏。

「用它……」

凜把刀握緊一點,又做了一次起勢——向前砍——收勢。

這一次,她故意把呼吸抬高一點,想把節拍擰開。那口氣剛抬起,下一息就被拉回去,落回同一格里。她的刀路還是順,順得像把她的拒絕當成雜音。

黑死牟的聲音再次落下:

「你又在搶……」

那一句語氣很古怪,帶著一點“兄長”的糾正味道,像他在對著一個更久遠的人說話。

凜的眼神一下冷下來。

「你在跟誰說話?」

黑死牟不答。他把刀抬高,指向她原來的位置。

「站回去……」

凜退回原位,站定。

她看著自己的刀,看著自己的呼吸在胸口一下一下落下去,落得齊,齊得讓人煩。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

竹林裡有一套被模仿出來的“晝夜”節律。黑死牟讓她在“日出”時出來訓練,在“日落”時回房休息。每一次訓練,黑死牟都讓她練最基礎的揮刀。換角度,換起勢,換落點,換收勢。

他不講原理,不解釋。

他只校準:

「慢……」

「收……」

「高一點……」

黑死牟嚴苛到幾乎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可他喊停的時機也很準。每一次都是她肩頭那層痂邊剛要緊到發痛、腕側那道傷剛要發熱的時候。

「停三息……」

「到這裡……」

凜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他知道她哪裡會裂。

她恨這個“知道”。

也恨自己在這種知道里,刀越來越順。

順到可怕。

順到她可以省掉很多力,省掉很多疼,省掉很多“要不要撐下去”的決定。

順到她不止一次會在收勢後短短怔一下,像意識晚了一拍才追上身體。

第六天,黑死牟忽然換了訓練。

他拔出虛哭神去,用幾道短促的月牙斬痕把竹林中央的空地切了一遍。

月牙痕落在她前後左右,把場地切成格子。位置很刁鑽,卻不傷她。

「來吧……看看你的浪之呼吸……在校準後……能到甚麼程度……」黑死牟說。

凜往前一步,腳下的霜粒碎開。

她剛想側繞——那是她的浪,先找空,再起勢。可黑死牟的刀尖輕輕一動,一道低幅月牙擦過她前方半尺,落地無聲,卻把她的路堵得乾淨。

「別繞……」

凜咬緊牙,從正面進攻。

她先用壱ノ型《破浪》。

本能是破勢。刀鋒下去的一瞬,對方那點蓄力像被連根掐斷,可那種“切開之後再回卷”的餘韻不見了,手感陌生得讓她後背一涼。

「……我討厭這個手感。」

黑死牟笑了一聲:

「你討厭……是因為你終於省了力……」

「你以前那一刀……後面總要補一口氣……把你自己的浪補回來……」

「現在不用了……挺好……不是嗎?」

他說著,手腕一揮,又給了一道月牙,讓她必須在那一格里轉身。

凜順著那條“必須”的線換了弐ノ型《潮風紗浪》。本該是卸力、借勢,可這一次“卸”得像把自己也一併卸掉。她的存在感薄得厲害,薄到她幾乎不用決定下一息怎麼走。

穩得不像是人。

黑死牟看她收刀,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像在挑毛刺。然後他才說:

「像樣……」

「但別得意……你只是剛好合上了我畫的線……」

接下來的兩三次交鋒,他開始把“格子”收得更緊。

凜想用回潮反咬,把他後半段的多軌跡捲回自己的刀路。她確實捲回來了,刀路漂亮得像一條潮線回頭咬岸。可爽只爽了一瞬——下一瞬她就發現自己的回捲越來越像預定動作:步幅省到極端,連腳跟落地的間隔都被同一把尺子量過。

「你看……你其實一直想要這種東西……」

「不需要決定……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把人心裝進去……」

「你只要在這裡……按月的節律走……就不會裂……」

「而且會更強……」

凜胸口一緊,像被他戳到某個她不肯承認的貪念。

她反手,伍ノ型《荒波裂風破》硬起,可廣域斬被拆成分潮多段,三次同向不同角度的拍擊壓出去。竹葉被刀風壓得伏下,霜粒被掃開一層,空氣裡全是細碎的響。

每一段都落在同一間隔裡。

那不是她的浪。

是“被規定”的潮。

黑死牟看著那規律,像看見答案終於露出一點形狀:

「更像樣……」

凜停住,胸腔起伏短得發狠。她握刀的手背青筋起了一線,指節發白。

「我討厭你這套東西。」

黑死牟看她一眼。

「討厭就對了……」

「討厭說明你還在……不過——」

他語氣一轉:

「你想活……就別挑……」

凜的牙關一緊。她試著用情緒亂節拍。她把怒意頂進肺裡,豎砍更快,回身更猛,像要把“我不聽”寫進每一刀裡。

下一息,她的呼吸自己回到那條間隔。

她再試一次。

更急。

更亂。

下一息更齊。

齊到她眼前發黑一瞬。

凜把刀尖壓住地面,強迫自己不倒下。她知道再這麼下去,她會先把自己耗空。

她換第二種辦法。

記憶。

她在心裡硬喊一個名字。

名字沒喊全,就卡在喉裡,像有人把那一段音節按住。

她又把那名字的聲音強行拽出來。

「凜,早點回來。」

那一瞬,她的呼吸真的亂開了半拍。

亂開的半拍像一口偷來的氣,帶著岸的味道,帶著人的溫度。

她幾乎要抓住它。

下一瞬,身體自己把它壓回去。壓得乾淨。壓得熟練。像有人替她完成了“回到正確”。

凜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息。

她明白自己正在失去甚麼。

不是某一型。

是她靠甚麼活著。

黑死牟收刀,語氣倒像是滿意:

「到這裡……」

他扭頭,看了一眼她。

「別一副被我害了的樣子……」

「你只是終於學會……浪也會順著月相起伏……」

「你不想學……月也會教你……」

他把她的刀收回,轉身往竹林深處走。

凜站在他身後,呼吸仍舊短,仍舊穩。

她恨這份穩。

更恨的是——它輕鬆。

輕鬆到她可以靠它撐下去。

輕鬆到她的意識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它汙染。

最後,她只在心裡落下一句很輕的判詞:

「不該是這樣的。」

「可我竟然……開始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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