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染
凜醒得很早。
睜眼還是那間偏靜的房,紙門外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守門小鬼的氣息。
刀依舊不在。
她把手從被褥裡抽出來,才發現身上多了一層被子。厚,壓得住寒。桌上放著熱水壺和熱食:一碗米飯,一碟蛋卷,一碗味增湯,湯碗上還浮著淡淡的熱氣。
食物不算豐盛,卻足夠填飽肚子。
凜坐起身來,盯了兩息,沒動筷子。她先把水壺提起來,倒了一小杯喝下去。水溫剛好,胃裡那點空才算有了點溫度。
凜起身去推門。
門滑開,冷氣撲進來。她抬眼,腳步頓住。
門外是一片竹林。
竹葉在頭頂密密壓著,光從葉縫中照下來,亮卻不刺眼,在地面映出斑駁的葉影。她走出一步,才注意到竹林上方有天花板——不高,隱在光裡,邊緣有這座城那種乾淨的切口。
這裡也是“造出來”的。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是被打理過的地面,細碎霜粒壓在土上。
再往裡,刀聲響起。
極快,極密,又極乾淨。
月牙形的斬痕在林間一閃,先落在空處。那一瞬,竹葉還掛著,竹身也還直著,風聲甚至沒來得及變。
下一拍,才有聲音追上來。
葉脈被切斷的細響擠在一起,像一串極短的碎裂——被截的葉片整齊滑落。
竹節隨後才鬆開。斷口齊平,先靜著停住,停到人會誤以為它還能撐住。再下一息,整根竹子才緩慢傾倒,霜粒被震起一層,又落回去。
黑死牟在竹林深處練刀。
他的步幅不大,身形幾乎不動,可竹葉、竹節、霜粉的落點卻一層層換了方向——一息之內,三道不同角度的斬痕把整片空隙重新分了塊。
凜站在邊緣看了很久。
看著他的呼吸帶著一種沉靜的壓迫,她心裡有一瞬的空。
很短。
短到她來不及把它叫成“絕望”:
這人如果認真要她死,她能撐幾息?
如果要她活著,她能不能趁那一息逃出去?
這裡是封閉的,方向感被削掉,出口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不要讓她有出口?
她的喉間發乾。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結果已經擺在那兒:
同伴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她能不能撐到那一天是另一回事。
刀聲停了。
竹葉的摩擦聲忽然變清晰。黑死牟收勢,轉身朝她走來。
他停在她三步外,問道:
「你都看見了?」
凜沒有看他,只把視線落在竹節上:
「看見了。」她說,「你的刀法,很厲害。」
黑死牟沒接“厲害”這兩個字。他把刀收回,手從另一側腰間取出一把刀。
灰藍色的刀鞘。
凜的手本能地伸過去。
黑死牟把刀舉高一點,避開她的指尖。
「我要給你的時候……自然會給你……」
「現在……站回去……」
凜抬眼,眼裡沒情緒,腳卻聽話地退了一步,站到他指的那塊空地上。
黑死牟把刀抽出來。
灰藍色的刀身在這片“白晝”裡顯得更暗,暗得沉。刃口不晃眼,反而吸光。刀身的色從灰裡透藍,藍裡又壓著一層更深的影。
黑死牟低頭打量了一會兒,開口:
「你的刀……顏色不純……」
「這種不純的顏色……最會騙人……」
凜鼻子裡短短「嗤」了一聲。
「這句話我聽了不下一百遍。」
黑死牟否定。
「你誤會了……我是說……你的刀和你的呼吸法一樣……都不完整……」
凜的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
「完不完整,不是你說了算。」
她停了一息,眼神終於抬起,落到他臉上。
「……我只是不確定,你憑甚麼看得出來?」
黑死牟的回答很短。
「你缺的不是風和水……」
凜的指節收了一下。
黑死牟繼續:
「你缺的是……能牽住浪潮的天……」
“天”。
凜聽見這個字,心口那口氣被卡住了一瞬。她不願承認,但她的身體先認得這個字的重量——它在她胸腔裡壓出一條熟悉的間隔。
黑死牟把刀連同刀鞘遞給她。
刀柄落進手裡的瞬間,凜想把握緊的力道提到習慣的那一檔,可肩頭那處舊傷立刻回了一下鈍緊。
黑死牟看見了,沒說甚麼。他只抬手指向竹林邊的一塊空地。
「開始……」
凜站過去。
練習很簡單:起勢——向前砍——收勢。
她做了一遍。
黑死牟的聲音落下:
「慢……」
凜咬住牙,第二遍放慢。
黑死牟:
「這口氣……多了……」
凜把氣收回一點。第三遍,刀落得更穩、更乾淨。她心裡剛起一點“可以”,黑死牟又開口:
「收……」
她收得更深。
練到第七遍時,她肩線微緊,腕線發澀。黑死牟忽然說:
「按我的節奏……」
凜反駁:
「你憑甚麼——」
黑死牟沒有解釋。他只把自己的刀抬起一點,刀尖落在空氣裡,斬出一道極短的月牙痕。那痕不傷地,卻把她前方的空間“定”出一格。
凜的腳尖動了一下,沒能跨出那格。
她再次起勢。
這一次,她的呼吸沒跟上。胸腔還在找她自己的間隔,刀卻已經落下去——落在黑死牟給的那一格里,乾淨、順、沒有多餘。
凜愣了一瞬,胃裡翻上來一陣冷意。
「……噁心。」
她低聲罵了一句。
黑死牟看著她,眼神沒有起伏。
「用它……」
凜把刀握緊一點,又做了一次起勢——向前砍——收勢。
這一次,她故意把呼吸抬高一點,想把節拍擰開。那口氣剛抬起,下一息就被拉回去,落回同一格里。她的刀路還是順,順得像把她的拒絕當成雜音。
黑死牟的聲音再次落下:
「你又在搶……」
那一句語氣很古怪,帶著一點“兄長”的糾正味道,像他在對著一個更久遠的人說話。
凜的眼神一下冷下來。
「你在跟誰說話?」
黑死牟不答。他把刀抬高,指向她原來的位置。
「站回去……」
凜退回原位,站定。
她看著自己的刀,看著自己的呼吸在胸口一下一下落下去,落得齊,齊得讓人煩。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
竹林裡有一套被模仿出來的“晝夜”節律。黑死牟讓她在“日出”時出來訓練,在“日落”時回房休息。每一次訓練,黑死牟都讓她練最基礎的揮刀。換角度,換起勢,換落點,換收勢。
他不講原理,不解釋。
他只校準:
「慢……」
「收……」
「高一點……」
黑死牟嚴苛到幾乎不讓她有喘息的機會,可他喊停的時機也很準。每一次都是她肩頭那層痂邊剛要緊到發痛、腕側那道傷剛要發熱的時候。
「停三息……」
「到這裡……」
凜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他知道她哪裡會裂。
她恨這個“知道”。
也恨自己在這種知道里,刀越來越順。
順到可怕。
順到她可以省掉很多力,省掉很多疼,省掉很多“要不要撐下去”的決定。
順到她不止一次會在收勢後短短怔一下,像意識晚了一拍才追上身體。
第六天,黑死牟忽然換了訓練。
他拔出虛哭神去,用幾道短促的月牙斬痕把竹林中央的空地切了一遍。
月牙痕落在她前後左右,把場地切成格子。位置很刁鑽,卻不傷她。
「來吧……看看你的浪之呼吸……在校準後……能到甚麼程度……」黑死牟說。
凜往前一步,腳下的霜粒碎開。
她剛想側繞——那是她的浪,先找空,再起勢。可黑死牟的刀尖輕輕一動,一道低幅月牙擦過她前方半尺,落地無聲,卻把她的路堵得乾淨。
「別繞……」
凜咬緊牙,從正面進攻。
她先用壱ノ型《破浪》。
本能是破勢。刀鋒下去的一瞬,對方那點蓄力像被連根掐斷,可那種“切開之後再回卷”的餘韻不見了,手感陌生得讓她後背一涼。
「……我討厭這個手感。」
黑死牟笑了一聲:
「你討厭……是因為你終於省了力……」
「你以前那一刀……後面總要補一口氣……把你自己的浪補回來……」
「現在不用了……挺好……不是嗎?」
他說著,手腕一揮,又給了一道月牙,讓她必須在那一格里轉身。
凜順著那條“必須”的線換了弐ノ型《潮風紗浪》。本該是卸力、借勢,可這一次“卸”得像把自己也一併卸掉。她的存在感薄得厲害,薄到她幾乎不用決定下一息怎麼走。
穩得不像是人。
黑死牟看她收刀,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像在挑毛刺。然後他才說:
「像樣……」
「但別得意……你只是剛好合上了我畫的線……」
接下來的兩三次交鋒,他開始把“格子”收得更緊。
凜想用回潮反咬,把他後半段的多軌跡捲回自己的刀路。她確實捲回來了,刀路漂亮得像一條潮線回頭咬岸。可爽只爽了一瞬——下一瞬她就發現自己的回捲越來越像預定動作:步幅省到極端,連腳跟落地的間隔都被同一把尺子量過。
「你看……你其實一直想要這種東西……」
「不需要決定……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把人心裝進去……」
「你只要在這裡……按月的節律走……就不會裂……」
「而且會更強……」
凜胸口一緊,像被他戳到某個她不肯承認的貪念。
她反手,伍ノ型《荒波裂風破》硬起,可廣域斬被拆成分潮多段,三次同向不同角度的拍擊壓出去。竹葉被刀風壓得伏下,霜粒被掃開一層,空氣裡全是細碎的響。
每一段都落在同一間隔裡。
那不是她的浪。
是“被規定”的潮。
黑死牟看著那規律,像看見答案終於露出一點形狀:
「更像樣……」
凜停住,胸腔起伏短得發狠。她握刀的手背青筋起了一線,指節發白。
「我討厭你這套東西。」
黑死牟看她一眼。
「討厭就對了……」
「討厭說明你還在……不過——」
他語氣一轉:
「你想活……就別挑……」
凜的牙關一緊。她試著用情緒亂節拍。她把怒意頂進肺裡,豎砍更快,回身更猛,像要把“我不聽”寫進每一刀裡。
下一息,她的呼吸自己回到那條間隔。
她再試一次。
更急。
更亂。
下一息更齊。
齊到她眼前發黑一瞬。
凜把刀尖壓住地面,強迫自己不倒下。她知道再這麼下去,她會先把自己耗空。
她換第二種辦法。
記憶。
她在心裡硬喊一個名字。
名字沒喊全,就卡在喉裡,像有人把那一段音節按住。
她又把那名字的聲音強行拽出來。
「凜,早點回來。」
那一瞬,她的呼吸真的亂開了半拍。
亂開的半拍像一口偷來的氣,帶著岸的味道,帶著人的溫度。
她幾乎要抓住它。
下一瞬,身體自己把它壓回去。壓得乾淨。壓得熟練。像有人替她完成了“回到正確”。
凜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息。
她明白自己正在失去甚麼。
不是某一型。
是她靠甚麼活著。
黑死牟收刀,語氣倒像是滿意:
「到這裡……」
他扭頭,看了一眼她。
「別一副被我害了的樣子……」
「你只是終於學會……浪也會順著月相起伏……」
「你不想學……月也會教你……」
他把她的刀收回,轉身往竹林深處走。
凜站在他身後,呼吸仍舊短,仍舊穩。
她恨這份穩。
更恨的是——它輕鬆。
輕鬆到她可以靠它撐下去。
輕鬆到她的意識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它汙染。
最後,她只在心裡落下一句很輕的判詞:
「不該是這樣的。」
「可我竟然……開始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