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聯結器(下)
悠真被嵌在那張網的中心,釉絲勒在他肩與胸口,面板泛著不正常的白。他的頭微偏著,像在躲聲,又像在被聲追。胸口有起伏,卻找不到完整的節拍。
「悠真!」凜叫出聲。
玉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意更深,帶著炫耀的得意。
「啊——你看見了。」
他抬手,幾乎虔誠地指向那隻壺。
「這是入口。接收端。」他說得輕飄,卻像在講一項工藝,「材料從小就該被留在該留的位置。十年前,我就把他留好了。把他擺正,讓他學會聽深海。」
悠真的指尖不易察覺地攥緊了。
凜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
玉壺看到,卻興致更高,語速慢條斯理,越講越多。
「可惜啊,他很聰明。」玉壺咂了咂舌,嫌棄裡又夾著一點讚歎,「他學會了切斷。他服藥,把耳朵關上。我一度失去線索。深海那麼大,我都找不到他的‘回聲’了。」
他扭頭,湊近凜的耳朵。
「但——重量會回來。」
凜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先回來的不是聲音,是重量感。」他笑得愉快,「你看,多完美。藥讓他變慢,讓他遲鈍,讓他從‘自己’裡滑出去一點點。只要重量回來,他就能被牽引。只要他能被牽引……作品就能繼續。」
他張開手臂,像在宣佈:
「而你——」
玉壺看著凜,眼神裡全是偏執的欣賞。
「你是輸出端。你的浪有質地,有方向,有破口。深海的髒東西一到你這裡,就會被你壓整齊,再排出——這樣,深海就會有線條、有層次,終於配得上被陳列。」
「可是——-你不屬於我的海,所以我必須先加工你,馴化你,把你擺正。」
凜的背脊一點點繃緊。她沒有掙扎得更大,只把呼吸往更深處壓,試著把節拍奪回來。
玉壺已經開始忙了。
他抬手,壺口的釉絲微微一動,往凜這邊探出。那薄膜從她腕側滑過,尋找新的縫隙,像要把她的呼吸線完全鎖進壺裡。
「來吧。」玉壺的聲音發輕,「跨越這麼多年,終於能連上。深海聯結器——終於要完成了。」
就在釉絲要貼上凜胸口的一瞬,玉壺的動作忽然停住。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按住。那種興奮在他臉上硬生生地卡住。
空氣裡沒有聲音。
玉壺的腦內卻有一道命令落下。
冷硬、壓迫,直接從遠處碾壓過來。
玉壺的眼珠顫了一下,嘴角抽動。他試圖保持微笑,笑意卻發不出來。
「……是。」他先應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仍帶著被打斷的惱,卻不敢讓它冒頭,「我馬上——」
命令再次落下,短到不容討價還價。
玉壺的指尖停在半空,釉絲被迫收回一寸。他的臉色陰下去,像被人當面拿走了最得意的展品,可他還是把下頜微微一收,語氣變得更恭順,字卻咬得發澀:
「……活捉她,送去……?」
他停了一息,眼珠往悠真那邊一偏,像在確認那句話的後半句。
「……那一個,隨我處置?」
他終於扯出一個笑,笑得歪,卻帶著順從的鋒利:「大人的審美……一向直接。」
可他還是慢慢放下手。
貼在凜腕側的薄膜鬆了一點點,回收得不完整,釉絲在那道未上釉的縫附近遲疑了一瞬,留出一條極細的空。
凜的呼吸線就在那半息裡回到她手裡。
她把肩往內錯開一寸,讓薄膜滑過護具邊緣;同時手腕微微一轉,刀柄在掌心裡頂起,刀鞘角度貼著那道白縫擦過去。
一聲極輕的“咔”。
薄膜的纖維斷開,回彈。
凜抽回手的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她的身體貼地一寸,膝蓋壓進溼土,借那一寸把自己從黏住的釉絲裡抽出來。
下一瞬,她已經站穩。
呼吸穩住,刀出鞘半寸,刃光壓低。
玉壺正被命令掐著興致,眼神有一瞬空。他回過神時,凜已經退開兩步,站在悠真與他之間。
凜的目光落在悠真身上。
她聽見了不對的節拍——悠真胸口起伏得亂,喉嚨裡像塞著水。壺內釉絲每一次輕微收緊,都讓他的肩膀抽一下。
凜的指尖發冷。
她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下時,林間風聲被一道更快的腳步切開。
是無一郎。
他從霧裡走出來,衣襟沾著溼葉,刀鋒乾淨,眼神很冷。他先掃了一眼玉壺,再掃向舞臺中間的“作品”,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玉壺“嘖”了一聲,興致被打斷得更徹底。他的指尖在空中輕輕彈了彈,像要把整片舞臺的壺都叫醒。四周幾隻壺的內壁發出細微摩擦,水氣在霧裡聚得更髒。
「真討厭。」玉壺拖長了聲調,「今天本來是個極好的日子。這件跨越十年的偉大作品,好不容易——」
無一郎沒有給他把話說完。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抬起,面無表情,語氣淡得像在評價一塊生鏽的鐵:
「你這也能算作品?」
玉壺的笑僵了半息。下一瞬,他的眼珠亮得發狠,像被人踩到了供臺。
「你們這些腦袋裡只有肌肉的人類!」他聲音陡然尖了一點,「你懂甚麼叫線條?你懂甚麼叫‘完成’?」
凜的視線不離悠真,聲音卻壓得很穩,落在他話縫裡:
「把活人擰成器具,這叫變態。不是藝術。」
玉壺的頭微微一偏。他笑了一下。
「變態?」他輕輕重複,像在咀嚼一個生詞,「你們果然無法理解我的審美。」
無一郎沒等他再說下去。身影在霧裡一散,貼著地勢滑入玉壺腳邊,刀鋒從斜下掠上,乾淨到沒有多餘的聲響。斬到頸側的瞬間——
玉壺的身體“啪”地消失,壺口只剩一團水氣。
下一刻,他的臉從舞臺另一側一隻壺口探出來,帶著被打斷的惱意,語速卻更快、更興奮:
「哎呀哎呀!你看,你看!你們總想砍頭。」他咂舌,「可我是一件——會換壺的藝術家!」
他話音剛落,便抬手一揮,旁邊一隻壺的口沿一翻,霧裡“譁”地躍出一條金魚——金魚的背鰭長得尖,嘴一張,細針帶著水腥飛射出來。
「血鬼術——千本針·魚殺!」
無一郎的刀一轉,斬斷一片針雨。針尖擦過他袖口,布料裂開一道細口,涼意順著面板竄了一下。他沒有看,腳步不停。
玉壺眼神一亮,像看見了針入肉的那一點變化:
「哎呀——差一點點就進去了。那種‘差一點’最漂亮!」
凜沒有再看他們的對話。她的注意力落回作品壺那張釉網和悠真的呼吸上。
無一郎把玉壺引開的這幾息,是她唯一的機會。
「浪之呼吸參ノ型——疾浪風刃!」
凜貼地踏前一步,以直線突進,斬擊切在釉網最緊的受力點——那一處收得最死,反而最脆。
釉絲被截斷的一瞬,網面失去支點,往內塌了一寸。
悠真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
凜的第二刀緊跟上去,斬在另一束勒住他胸口的釉絲上。釉絲斷開,回彈,帶出一串冷溼的水花。
悠真的身體終於不再被固定在正中。
凜伸手抓住他的前臂。
那一瞬,冷意從他的面板裡透出來,那是中不屬於人的冷。悠真的指尖僵著,握不住也鬆不開。他的眼睛半睜,目光不聚,像在聽一個只有他聽得見的深海。
玉壺在遠處察覺到釉網的鬆動,聲音一下拔高:「喂!別碰我的——」
無一郎的刀光從霧裡壓過去,硬生生把那句吼叫切斷。玉壺的本體又換進另一隻壺裡,惱得發笑:「你們……你們真是——」
凜沒有理會他,繼續把悠真從壺裡拖出來。
「悠真。」
悠真沒有回應。
他喉結動了一下,像要吸氣,可吸進去的氣落不進身體,散在胸口上方。他的肩膀微微抽動,耳側的肌肉緊得發白。
外界的一點水聲落進他的耳裡。
那只是霧凝成的水珠,從葉尖滴到土上。
可悠真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那一點聲響砸穿。他的呼吸徹底亂了,眼角的肌肉抽動,指尖發白,像要把甚麼從耳朵裡扯出來。
凜扣緊他的手腕,確保他不會滑回壺裡。
「聽我。」她說,「跟著我——」
她把自己的呼吸放回浪之呼吸的節拍,讓位置更近,讓落點更清楚。
悠真的胸口起伏跟不上,氣短短地進出,像被斷掉的潮。可他在那一息裡,終於沒有繼續往壺的方向掙。
人終於被拉出來了。
凜把悠真放在地上躺好。
她看著他。
四肢完好,身上也沒有明顯傷口,但那已經不是完整的人了。
他的面板冰冷,聽覺被放大到失控,呼吸節拍找不到身體的落點。那一切都在告訴她:這只是從“作品”裡取出來的第一步。
玉壺從壺影之間探出臉。他盯著被割開的釉網和救出來的悠真,像盯著被人劃壞的畫布,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們把本大爺惹惱了。」
他笑了一聲,笑裡全是狠。
「可以。」
「那我就把你們都做成作品,讓你們用身體明白,甚麼叫“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