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霧山
狹霧山的風從來不講情面。
深秋的尾巴剛收走,初冬便立刻頂上來。山道背陰處還溼著,落葉被踩碎時帶一點冷的氣味,貼在鞋底,甩不掉。凜把斗篷的領口往上攏了攏,撥出的白氣很快被風拆散。
義勇走在她前半步,步子不急,也不慢。他背上揹著包,包裡塞了幾樣深秋的土產:剛曬好的柿餅、捆得整齊的昆布、還有一小包乾海帶芽。最底下壓著一尾鹽漬的鮭魚,紙包角收得方正,繩結打得利落。
凜低聲問:「冷嗎?」
義勇沒有立刻答。他把手從袖裡抽出來,指腹在包帶上輕輕壓了一下,確認繩結沒有松,才道:「還好。」
“還好”兩個字很輕,落在風裡幾乎要被吹散。可他沒有迴避她的視線,甚至在她踏上腳下那段石階前,先一步把自己的腳跟放得更穩一點,確保路面不滑。
凜心裡微微一動。
帶著心愛之人,去拜見如父親般養育、教導自己的師父,想必是下了彼此陪伴、共度一生的決心才會做的事吧。這本該是一件讓人緊張的事,擔心自己選擇的人會不會被認可、這段關係會不會被接受。可義勇走在前面,整個人都很穩,像早把會被問到的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不慌不亂,胸有成竹,連那點緊張也被他壓得不外露,只讓人看見他把這件事當成必須做成、也一定會做成的事。
他們走到木屋前時,簷下的狐貍面具被風一吹,輕輕晃了一下。
義勇抬手敲門,力道不大。敲完他便退回半步站定,視線落在門框上,不飄不散。
門裡傳來極短的一聲腳步,接著,門被拉開。
鱗瀧左近次站在門內,天狗面具遮住了面孔,身形卻依舊挺拔。凜先聞到的是灶火的味道,夾著木頭的暖,還有一點食物的香氣。那股暖氣從門縫裡撲出來,撞到臉上,把寒意都驅散了一半。
「來了。」
義勇低聲應:「師父。」
鱗瀧的視線越過義勇,落在凜身上,停了一息。
「朝比奈凜。」他開口。
凜愣住。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自報,名字就已被點出來,乾淨利落,沒有一點猶疑。她下意識挺直了背,行禮的動作比平日更鄭重:「……是。朝比奈凜。承蒙您教導富岡——今日隨他前來,特來拜見。」
鱗瀧輕輕抬了抬手,動作不急,像是怕她被禮數絆住:「進來吧。外頭風硬,先暖一暖。」
凜跨過門檻前先把鞋底在木緣上輕輕蹭了兩下,把泥水收乾淨。義勇也做了同樣的事。他順手把肩上的包拿下來,拎在手上。
凜剛抬頭,就聽鱗瀧補了一句:「我聞得出來。」
她微微睜大眼:「聞得出來……?」
鱗瀧像老獵人辨風向似的淡淡道:「呼吸的氣口有味道。你這一路走上來,潮氣裡帶著浪的節拍,不會錯。」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加上一句:「而且——義勇很久之前寫信提到過你。」
義勇站在旁邊,視線卻移到門檻上,像在研究那塊木頭有沒有被雨泡壞。可他耳尖在冷風裡泛起一點紅::「……只是提了一下。」
鱗瀧“嗯”了一聲,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信倒寫得不短。」
義勇立刻接上,幾乎不經思考:「……也沒那麼長。」
凜側過頭看他一眼,笑意在眼裡停住,又很快收回去。她接過義勇手裡的包裹往前遞:「這是些深秋的幹柿、昆布,還有幹海帶芽……都是一些應季的食物。」
鱗瀧接過,點頭:「有心了。坐吧,我正好煮著鮭魚蘿蔔。」
屋裡暖意漸起。灶間的鍋咕嘟作響,蒸汽帶著醬油的鹹甜,一圈圈在梁下散開。凜的指尖還殘著風裡的麻,她搓了搓手,把袖口挽起,說:「我來幫忙——」
鱗瀧沒有拒絕,只把木盆往她那邊挪了挪:「蘿蔔洗一洗,切厚一點。手冷就先燙一燙水。」
凜應了一聲,挽起袖口。水是涼的,她指尖一觸便縮了縮,卻沒有停,反而先把手在鍋上的熱氣裡烘了一下,再把蘿蔔按進水裡洗淨。刀落在案板上,節拍乾淨利落,不慌也不亂。
義勇也動了。他走到屋角拎起水桶,提到灶邊,又伸手去拿柴。這些事情,小時候做慣了,一段時間不做,動作仍然順。
鱗瀧看了他一眼,語氣裡沒有責備,倒含著一點縱容的無奈:「別忙了。你一回來就搶活,手都不知道放哪。」
義勇動作頓住,手裡的柴停在半空。他低低應了一聲:「……習慣。」
鱗瀧把鍋蓋輕輕蓋回去,蒸汽從縫裡溢位來,像把話也捂得更軟:「坐。你坐著,我看得見你,就好。」
義勇沒有再爭。他把柴放好,回到矮桌旁坐下,背脊仍舊挺直,卻比剛進門時鬆了一點點。凜在灶邊聽見那句“看得見你就好”,手裡的刀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切蘿蔔,嘴角悄悄翹起。
鮭魚蘿蔔端上來時,湯色清亮,油花細細浮著。白蘿蔔燉得透,筷子一夾就散,熱氣帶著一點海的鹹味往上升。凜端起碗,先道謝,才吃了一口。鹹香裡有甜,暖意從喉間往下落,落到胸腔時,連呼吸都不自覺慢了些。
屋裡只剩碗筷輕碰木桌的細響,很安靜,很家常。
鱗瀧先開口,聲音不高:「近來怎麼樣?還順利嗎?」
義勇停箸,把許多事收束成一句能說出口的話:「還行。」
鱗瀧“嗯”了一聲,沒有逼他細講,只把話鋒輕輕轉向凜:「你呢?」
凜放下筷子,認真點頭:「任務與訓練都在做。浪之呼吸比以前順一些了。多虧……」她頓了頓,還是把稱呼用得剋制,「多虧富岡先生一直以來的指點。」
鱗瀧筷子在碗沿輕輕一停,像是被那句“富岡先生”逗到。他沒有笑出聲:「在我這兒,不必這麼生分。你叫得再遠,他也照樣在你身邊。」
凜耳尖一熱,輕輕應了聲:「……是。」
隨後他接著說她的呼吸,聲音溫和:「你的呼吸,順就好。順不代表輕鬆,只代表路對了。慢一點也沒關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凜應:「是。」
義勇在旁邊沒有插話,只在凜碗裡那塊蘿蔔快滑到邊緣時,用筷尖輕輕一撥,把它撥回中央。
鱗瀧把這一幕收進眼底,沒有點破,只是用筷子指了指鍋:「多吃點。你們走得遠,身體別虧。」
飯後鱗瀧泡了茶。茶湯清苦,能把湯的熱與油都洗乾淨。凜和義勇捧著茶碗,一口一口喝著。
鱗瀧隨意問起:「下山之後,你們直接回隊裡嗎?」
義勇答得很簡單:「去鍛刀村,保養刀。」
鱗瀧轉向凜:「你的師父是?」
凜抬眼:「前風柱志摩望月先生。」
鱗瀧點點頭,又看向義勇:「志摩先生那邊,改日該去拜見。你們既然在一起,禮數做足,是對彼此的認真。」
義勇接得很快:「下次會帶她去拜見她的師父。」
凜偏過頭,眼底有一點亮,壓著沒讓它溢位來,只輕聲接上:「師父那邊,……等我們從村裡回來,就一起過去。」
鱗瀧把茶喝完,放下茶碗時,碗底與桌面輕輕一碰,聲音乾淨:「很好。」
臨走前鱗瀧把他們送到門口。山風又撲上來,屋裡那股暖卻沒立刻散。鱗瀧的聲音隔著面具傳來,溫度仍在:「路上小心。累了就歇,別逞強。」
義勇應:「是。」
凜也行禮:「多謝您。」
離開木屋後,他們沒有立刻下山。義勇帶凜往後山走去。那段路更窄,地面被踩得發亮,舊木樁還立著,樁身刀痕密密,風一吹,木頭裡滲出一點乾燥的味道。
義勇停下,目光落在木樁上,聲音壓得很低:「這裡……是我和錆兔以前一起訓練的地方。」
他沒有講“後來”,只講了很具體的小事:誰先跑、誰把木樁踢歪、師父怎麼罵。說到兩個人的糗事時,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他的句子都短,短得像從舊日裡撈出一片葉,抖幹水,又輕輕放回去。
凜只靜靜聽完,說:「你把這些告訴我,我很高興。」
義勇的目光從木樁移到她臉上,停得比剛才久,然後低聲道:「現在……挺好。」
話落,他的手已經伸過來,掌心覆住她的手背,把她微涼的指尖一併扣進自己袖口裡。凜被他帶近半步,斗篷的邊緣擦到他外衣的布面,暖意貼上來得很實在。
她抬眼看他:「我會記得這裡。」
義勇沒接話,只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給她一個“我聽見了”的回應。隨後他抬手替她把斗篷領口攏緊,釦子往上收了一格,指腹把後頸那道被風掀起的摺痕壓平,動作不急,壓完才收回手。
「走吧。」他說。
他們沿來路下山。落葉被踩碎,聲音不響,卻清。遠處木屋的燈火透過樹枝漏出一小塊暖黃。
義勇與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被風吞沒。樹林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空地邊緣的樹影裡,有兩道身影緩緩走出。
錆兔站在舊木樁旁,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停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義勇現在,看起來很幸福呢。」
真菰也望著那條山道,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