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中)
從箱根湯本再往上走,路勢便漸漸抬高。新式的鐵道沒再往山裡伸,倒是那條石板路被人踩得久了,亮得像抹過一層光。
人力車伕在站口等著,綁腿緊,肩背寬,笑得很樸實:「兩位要上宮之下還是小湧谷?」
義勇點頭,對車伕說:「宮之下。」
上車時,凜剛坐穩,義勇就把自己的外衣鋪到她腿上,壓住風口。車伕一抬步,車輪碾過石板,整條路的顛簸都變成一種柔和的搖晃。溪水在旁邊奔流,水聲更近了,偶爾有落葉被捲進水裡,一轉眼就不見。
義勇坐在她身側,背脊仍直,手穩穩扶在車沿,指節松著,力道卻隨車身起伏微微調整,像隨時能托住她的重心。
凜望著山色層層鋪開,楓色從淺到濃,一路往上燒。她想起這幾天他那點藏不住的忙碌,便低聲問:「你這幾天偷偷忙的,是這個吧?」
義勇沒有否認,目光落在前方石板的縫隙上,只說了一句:「……還有別的。」
凜的心跳快了一點:「別的是甚麼?」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聲響正好把那一瞬的窘遮住。義勇沉默很久,最後只留一句:「到了你就知道。」
山路越往上,楓色越濃。枝頭的紅把天光都染暖了。人力車穿過一段小坡時,凜聽見義勇忽然開口:「等一下。」
車伕停住。義勇下車,走到路旁一處小小的石階前。那裡有個不起眼的神社,鳥居不高,繩結掛得舊,香火卻很旺。
義勇買了一枚御守,布面厚實,繡線細密,針腳收得穩當。
義勇回到車旁,把御守放到凜掌心裡。
凜低頭看,上面繡著“無事歸來”的字樣。她抬眼問:「給我的?」
義勇的耳尖慢慢熱起來。他點一下頭,語氣卻不容置疑:「帶著。」
凜捏著那枚小小的布袋,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她原本想調侃一句“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些”,可看見他那副認真得近乎笨拙的神情,話又被她吞回去。她只把御守握緊,輕聲應:「好。」
車伕把這段看在眼裡,笑著咳了一聲:「那邊的守很靈的。走這條山路的人啊,十個裡有八個都求個‘無事歸來’。帶著好,心也穩。」
凜的指尖在御守繡線處輕輕摩了一下,沒說話,只把它更緊地收進掌心裡。義勇也沒接話,卻在重新上車時把外衣的邊角又替她壓牢了一點。
人力車繼續上路。
到了宮之下,旅館的門簾低垂,廊下乾淨得能映出影子。女將迎出來,笑意溫和。她順手把兩人的行李接過去,卻沒有多話。
房間在二層,推開紙門,榻榻米的草香撲面而來。窗外是山谷,紅葉鋪在對面坡上,風一動,葉面翻出不同的光。遠處有溫泉蒸汽浮起來,白得柔,像給山披了一層薄衣。
凜站在窗邊,忽然有點不真實:「我們……真的出來了。」
義勇走到她身側,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把聲音放得很輕:「嗯。」
晚飯送進來時,屋裡一下子滿了熱氣。湯碗的蒸汽輕輕升起,魚與野菜的香混在一起,一口下去,身子就暖了。凜吃到一半,抬眼看義勇——他吃得比平時慢,像在認真品味每一口,也像在把“日常”這件事一寸寸學回來。
飯後,女將來收盞,順勢問:「浴堂已經備好。若要家族湯,也可安排。」
義勇頓了一息,點頭:「明日。」
女將應聲退下。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風聲輕輕擦過窗紙。
凜起身去拿包。義勇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想說點甚麼,卻又把話吞回去,只伸手從自己衣襟內側取出一段細繩——深藍色,細細的,編得很密,摸起來柔軟卻結實。
凜輕聲問:「你一直在弄這個?」
義勇沒有抬頭:「……嗯。」
他把繩結解開又重打,打到第三次才停。每一個結都收得很平,扣得很緊,卻不硌手。凜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連結都這麼講究。」
義勇手裡動作沒停,聲音悶著:「……把御守給我。」
凜把御守遞過去。
義勇把深藍繩繫到御守上,手指一邊收緊一邊壓平,隨後抬眼看她:「給你掛好。」
凜怔住:「我自己——」
「我來。」義勇說得很短,卻不容拒絕,「把外衣解開一點。」
凜的指尖在衣襟上停住,耳尖微熱:「現在?」
義勇的聲音仍很低,卻多了一點難得的堅持:「要系進去。」
凜慢慢照做,衣襟鬆開一線,露出內袋的位置。義勇的目光沒有亂,他的指尖掠過她衣襟邊緣,避開她的面板,先把繩結探進她內袋的位置,再一點點調整長度,讓御守貼在最不礙事、卻最靠近心口的地方。最後,他用指腹把結壓平,壓得很輕,怕把她弄疼。
凜低頭看著他離自己那麼近。燈下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睫毛投下一點影,呼吸也慢。那種靠近帶著溫度,也帶著一種讓人想把時間放慢的衝動。
她抬眼問:「這樣就行?」
義勇的眼神沉了一點點,許久,才把一句壓在心裡的話慢慢放出來:「……我想你平安。」
凜摸了一下內袋,御守貼著心口,溫度很快就被她的體溫染熱。她想笑,鼻子卻先酸了,最後只伸手按在他胸口——隔著布料,她能清楚感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一點點。
她的手掌停了一息,指腹順著布料往上,輕輕碰到他的下頜線。她本來只想逗他一下,可當她真的觸到他時,動作就慢下來,變得很認真。
「那你呢?」她問,「你要怎麼放心?」
義勇的視線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然後他抬手,掌心覆上她的臉側。他又靠近了一些,額頭輕輕碰到她的額角,呼吸停在她唇邊,帶著剋制的溫柔,卻沒有吻上去。
他開口,聲音只夠她一人聽見:
「你在,就好。」
凜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明天去看紅葉?」
義勇點頭:「走旅館後面的舊道。不趕。」
「好。」凜應得很快。
義勇看著她,補了一句:「……你別跑太快。」
凜故意眨眼:「我甚麼時候跑太快了?」
義勇沉默一息,眼神裡掠過一絲很淺的無奈,那無奈很新,又帶著一點縱容:「你總說沒事。」
凜怔住,笑意慢慢軟下來。她懂了——他早把她看得很清楚。
她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下頜:「那我明天慢一點。」
義勇沒再說甚麼,只是伸手抱住她。御守貼在她內袋的位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彷彿他親手繫上的那一結,也把“回得來”這件事一併扣緊了。
第二天清晨他們出門時,天光已薄薄鋪開。
舊道沿著旅館後側的山坡繞出去,石階潮溼,苔色綠得發亮。紅葉從枝頭一路燒到遠處的谷底,層層疊疊,淺的慢慢被日光揉開,深的像要把整座山染透。風一吹,葉聲簌簌,細碎得像潮回時的水響,貼著耳廓一陣陣掠過去。
凜走在前面一點,腳步不快。她抬頭看樹梢,看得專注,連呼吸都慢了半拍。偶有葉子旋下來,擦過她肩頭,她抬手去接,指尖一合,又鬆開,讓它再飛一段。
義勇始終在她半步後。
他看路,也看她。看她抬眼時睫毛投下的影,看她指尖捏住葉柄那一點小心,看她在風裡把髮絲別到耳後——每一個細節都比風景更讓他無法移開目光。
走到一處開闊的坡面,山谷忽然敞開。下面是溪,清亮得見石紋;對岸的楓像一面鋪開的錦,陽光落下去,葉脈透出微微的金。
凜停住,忍不住低聲:「這裡太漂亮了……有點不真實。」
義勇在她身側停下,應了一聲:「嗯。」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遠處的溪面,又補了一句:「你喜歡就好。」
凜側頭看他,眼裡帶笑:「你一直在看我?」
義勇的視線偏開半寸,落到前方的石階:「……在看路。」
凜笑,卻不拆穿。她蹲下身,從腳邊拾起一片顏色最正的葉——紅得乾淨,邊緣還帶一點細細的鋸齒。她把葉子放到掌心,像捧住一小團火。
「我想帶回去。」她說,「回去以後可以夾在本子裡。」
義勇看了她一眼,從袖裡摸出一張疊得很方正的紙遞過去,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備好的。
凜怔住:「你連這個也……」
義勇只說:「剛好有。」
凜把葉子放進去。義勇接過來,動作很小心,折到葉柄的位置時刻意避開。摺好後,他又把它推回她掌心裡,說:「別壓壞了。」
凜接過來,放進袖裡貼身的位置,像把這趟三天兩夜的記憶,收進能帶走的地方。
風又起了一陣,紅葉從枝頭紛紛落下。
凜仰頭看著那場緩慢的“落”,忍不住吸了口氣,胸腔裡滿是山的清香。
義勇站在她旁邊,肩線比平時鬆了一點。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楓葉落下來,擦過他袖口,停一瞬,又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