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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約會(上)

2026-05-07 作者:汐見

約會(上)

凜是在出發前幾天才察覺出不對勁的。

義勇這陣子總有些細碎的空檔,會忽然從人群裡抽身,但回來的時間也與往常差不了多少。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會多點東西:或是袖口上的一點淡淡的紙墨味;或是一疊摺好的紙;或是一個結打得很整齊的包裹。

凜問過一次。

義勇抬眼,停了半息,只說:「沒事。」

聲音很穩,指尖卻在輕輕攥著衣角。

凜沒有追。她太熟悉這種“收回去”的方式——他總把事情先壓成一個人能扛的量,再在最後一刻把答案遞出來。她假裝沒看見,照常和他訓練、巡查、出任務,心裡卻悄悄把那點不對勁記著。

直到出發前兩天,義勇把她叫到廊下。

「凜。」

他頓了頓,似乎想把話說得很普通,卻怎麼也說不出“普通”的口氣。

「我們去……約會吧。」他說。

凜眨了一下眼,以為自己聽錯:「甚麼?」

義勇的喉間輕輕動了一下,像把某種不該露出來的熱壓回去。他沒撤回,目光反而更清楚地落在她身上,然後把那兩個字再落一遍,聲音更低,卻更堅決:「約會……去遠一點的地方。」

看義勇說得如此認真,凜才意識到“約會”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多不容易。她努力把笑壓住,裝作有點困擾的樣子:「主公那邊,會準嗎?」

義勇點頭。點完才意識到自己點得太快,又把下頜收回一點。

「主公已經批假了。」

凜追問:「去多久?」

這回義勇沒立刻答。他視線偏開半寸,落在庭石的邊緣;耳朵慢慢紅起來,紅得很明顯,偏偏語氣還想維持一貫的平:「三天……兩夜。」

凜往前一步,手指捏了捏他的袖口,點頭:「好啊。」

義勇似乎鬆了半口氣。那口氣吐得極輕,卻被凜聽見了。她忽然有點心疼——他連“邀請”都要先確認自己不會錯。

「那我需要準備甚麼?」

義勇停住,眼神落在她身上,把她從頭到腳認真看了一遍。然後他說:

「帶你自己就行。」

凜的心口被撞了一下,笑終於沒忍住:「好。」

出發這天,車站的人比凜想的要多。

東京站的穹頂下回聲很高,腳步聲與叫賣聲交疊著,一層層往上卷。煤煙混著熱蒸汽往鼻腔裡鑽,熱得人眼角發酸。人潮從四面湧來,有挑著擔子的、拎著藤箱的、抱著孩子的,都在趕著自己的路。凜原本以為義勇會不自在,畢竟他一向不愛在人群裡停留。可他站在人群裡時,整個人反而更安靜,安靜到像把外界的嘈雜都隔絕了。

他把車票遞給檢票員時,動作不急不亂。等他們進了站臺,他才側過身,低聲對凜說:

「跟著我。」

凜點頭:「我在。」

車廂裡確實人多,卻不至於擠得轉不開身。義勇帶她找到座位,位置靠窗,腳下有空檔放行李。他把包先塞進座位下方,再把自己的那隻壓在外側,把過道里來回擦身的人擋在外頭。

凜坐下時還在看窗外的霧氣,車輪一響,車廂輕輕搖起來。義勇把一隻油紙包放到兩人之間,開啟時香味撲出來——是點心和便當。包得很嚴實,連筷子也備好了。

凜側頭看他:「你甚麼時候準備的?」

義勇低聲:「昨晚。」

凜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沒睡啊?」

義勇沒接話,只把筷子遞給她。凜接過,嚐了一口蛋卷,味道很好。她把另一塊推過去:「你也吃。」

義勇接過,吃得很慢。他吃飯時很少分心,可今天他偶爾會抬眼看她一下,確認她有沒有冷、有沒有困、有沒有吃飽。

車廂漸漸暖起來,窗外的風景從城裡變成田畦、林帶、低矮的村落。陽光落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皮發沉。凜本來還想撐著精神看一路的山色,卻被搖晃和溫度一點點磨軟。

她的頭不知甚麼時候歪過去,碰到義勇的肩。

她醒著的那一瞬其實有意識——她想把頭抬回來,怕壓得他不舒服。可義勇的肩沒有躲,反而穩穩接住了她。下一息,他把自己的外衣一角輕輕搭到她腿上。她還感覺到義勇把油紙包往她這邊推近一點,像怕她醒來找不到吃的。

那動作很輕,卻讓凜安心。她索性閉上眼,呼吸慢慢與車輪聲對齊。

半夢半醒間,義勇遞了一塊點心到她唇邊。她張口咬住,眼睛沒睜,含糊地說一句:「……你也吃。昨晚你……辛苦了。」

義勇「嗯」了一聲,然後把同一塊剩下的那一點吃掉。

她聽見義勇低聲說了一句,幾乎貼著她發側落下:「……睡吧。我在。」

她沒有回應,只把額角更靠近一點,臉側貼著他衣料的紋路,安安穩穩地睡過去。

義勇望向窗外,臉上那種“滿足到不敢承認”的神情卻怎麼都收不回。

到小田原一帶時,空氣裡已經有了山的氣味,冷中帶著枯葉與石頭的味道。凜下車的時候被風一吹,精神一下回來了。她回頭,看見義勇把她睡亂的髮絲從她肩頭輕輕撥開。指尖擦過她後頸,停都沒停,像怕自己做得太過。

換乘的地方人更多些,卻不亂。等車的間隙,凜看見一條通往山裡的鐵路,車廂小些,窗更低,軌道邊還有挑擔賣熱茶的老人。義勇帶她上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車開得慢,慢得能聽見沿途的溪聲。山色也慢慢壓近:楓葉從淺紅到深紅層層疊上來,日光穿過枝隙灑在地上,落出碎金一樣的斑點。溫泉的蒸汽在谷裡浮著,白得輕薄,偶爾一陣風吹來就散開,露出下面的屋瓦與石階。

凜看得出神,忽然問:「你為甚麼選這裡?」

義勇的回答很短:「美。」

凜側頭看他。義勇又補了一句:「也……安靜。」

凜的笑意在眼底輕輕晃了一下。她不戳破,只說:「我喜歡。」

「那就好。」

義勇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嘴角那一點極淺的鬆動,藏也藏不住。

到了箱根湯本,站前那一段路忽然熱鬧起來。

賣烤紅薯的、賣溫泉餅的、賣手巾的攤子一字排開,蒸汽從店門口往外溢。凜跟著義勇往外走,視線剛掃過一處門面,就停住了。

那是一家小小的照相館。門口掛著寫了「寫真」的牌子,玻璃窗裡擺著樣張:穿和服的新婚夫婦、抱著孩子的家庭照、還有幾張來箱根遊玩的遊客照。

凜的腳步慢下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義勇也停住。他看了看照相館,又看了看她。然後他開口:「進去。」

凜驚訝:「現在?」

義勇點頭,語氣依舊短:「合照。」

照相館裡有一股藥水與紙張混合的味道。攝影師是個中年男人,看到他們進來,先愣了一下——這兩人站在一起,太乾淨,也太不一樣。義勇的氣息冷穩,凜的眼神亮卻不浮。

攝影師引他們站好,擺正肩線,調整光線。那臺大相機立在三腳架上,黑布罩拿下來時,整個房間突然安靜得像屏住呼吸。

攝影師一邊調焦一邊笑著說:「第一次合照?」

凜一瞬間有點窘,正要解釋,義勇已經開口:「……是。」

攝影師“哦”了一聲,笑意更深:「那更要拍好。」

他在準備時順手拿起一臺更小的摺疊相機,金屬邊角帶一點舊光,掌心大小,卻能收折得很薄(注年代的口袋相機 Vest Pocket Kodak)。凜忍不住盯著看,眼裡全是新奇。

攝影師看出她的意思,遞過去:「這個也能拍,不過要懂點門道。小姐想摸摸?」

凜接過來,指腹觸到那一點金屬冷,眼睛亮得像撿到寶。她小心地開合了一下摺疊處,輕得不敢用力。

義勇站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副認真勁,目光裡藏著一點很淺的笑意,嘴角不自覺上揚。

凜忽然抬頭看他,興奮的目光就這麼直直撞進義勇眼底那點笑意裡。

她愣了一下,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笑也來不及收,只能把聲音壓得更低:「你笑甚麼?」

義勇被當場抓住,喉間一滯,視線立刻偏開半寸:「……沒。」

可那點笑意來不及完全藏回去,仍在眼角掛著。

「咔嚓。」

一聲極清脆的快門音突然落下,緊接著鎂光一閃,白得刺目。凜本能眨了眼,小相機在她掌心裡一抖,差點被她摔了。義勇也跟著一頓,肩背像被那一下亮光敲了一下。

攝影師從鏡後探出頭,笑得理直氣壯:「好,焦距調好了,剛才是試拍。」

凜的耳尖一下熱起來,想把小相機還回去,動作卻又捨不得快。她把相機輕輕合上,手指又在邊緣摸了摸,才小心遞回去:「……這麼突然。」

攝影師哈哈一笑:「照片就得抓得準。兩位剛才的眼神,很好。」

攝影師拍了拍手,把兩人重新拉回正題:「來來,正式的。兩位不要離太遠。看鏡頭……對,看這邊。」

凜抬眼去找鏡頭的方向,義勇也跟著看過去。那一瞬她想起——在戰場上,他總是站在她前面;而現在,他站在她身側,離得很近,卻不搶她空間。

凜心裡一軟,索性把手輕輕搭在他袖口外側,指尖只勾住一點布料。

義勇的視線微微一偏,落在她手上。那一瞬他沒有躲。他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像要退回去,可最後還是落下,輕輕扶在她腰側外緣。隔著衣料,力道剋制,卻把她穩穩定在那裡。

凜的呼吸亂了一下,很快又被她自己壓住。她抬眼看他,眼裡帶著一點笑:「這樣可以嗎?」

義勇沒有看她太久,怕自己露出太多。他只低聲回:「……嗯。」

攝影師鑽到黑布後面:「好——別動。保持。三、二、一……」

義勇的掌心溫度透過衣料貼在她腰側,凜覺得那一小塊地方熱得厲害。她看著鏡頭,努力讓自己不要眨眼,可最後還是沒忍住,嘴角輕輕揚了一點點。

攝影師掀開黑布,笑著說:「成了。兩日後就能來取。要做臺紙相還是小一點的?」

義勇幾乎沒猶豫:「小的。」

凜愣了一下:「小的?」

義勇看她一眼:「好帶。」

他們走出照相館時,站前的蒸汽又撲上來,帶著烤紅薯的香甜。凜還在回味剛才那一下“腰側被扶住”的溫度,耳尖有點熱,卻故意把話說得很自然:「你剛才很僵。」

義勇的步子停了停,像是被戳中了要害。他沒有反駁,只說:「……你別笑。」

凜終於笑出聲:「我沒笑你。我是高興。」

她停頓了一息,補了一句更直更真的話:「義勇,你笑起來很好看。」

他低聲:「……走了。」

聲音仍淡,嘴角卻壓不住地又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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