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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落子

2026-05-07 作者:汐見

落子

義勇回到藤花紋之家的院子裡時,腳步仍穩,像甚麼都沒發生。小廝把門合上,隔絕了吉原的笑聲,院裡立刻只剩葉影與潮氣。

宇髓先到一步,把雛鶴放到屋內榻上。雛鶴臉色白,手腕有紅印,卻仍強撐著要坐起:「我聽見了……井。地道在井下……是蕨姬……腰帶像活的……能把人捲走……她們——」

宇髓按住她:「別急,先喘氣。」

義勇進門。

他看見榻上的雛鶴,眼神一停,卻沒有多問。他把所有多餘的反應都壓到最底層,只把結果交出來。

「她在京極屋。」義勇說。

宇髓抬眼。

義勇繼續:「還活著。被看著。明日升格花魁。」

雛鶴睜大眼,隨即咬住唇,像把某句罵聲吞回去。

宇髓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升格?這是把人往繩套裡推。」

義勇沒有反駁。

他從袖裡摸出那隻已經空了的漆盒,盒裡綢墊還在,簪的位置卻空了——證明它確實到了她手裡。

「我把東西送進去了。」他說。

宇髓盯著他,像在確認他有沒有亂來。義勇回看他,眼神平得像水面,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他今晚沒有開戰,但他也沒有退。

宇髓吐出一口氣。

「我也摸到了。」他指了指外頭,「井。就在那條偏巷。下面是路,不是井。」

雛鶴啞聲補一句:「井下……有風……下面是通的」

義勇的目光落了一瞬,想起那首詞裡的一句,「米倉門常閉」。

「井下面,可能有更多的受害者困在裡面。」

「井下的風,我被關在旁邊的時候聽得很清楚。」雛鶴說,「不是死井。風順著一條主道過來,裡頭夾著血腥味。」

宇髓抬起眼:「血腥味,那就是鬼的“糧倉”。京極屋偏北那一帶,地面鋪得最體面,底下也最能藏髒東西。」

他接著說,把下一步計劃壓在桌上:「今晚先到此。回聲都拿到了。現在要做的,是養精蓄銳。明天早上,我們再詳細計劃。明晚——就是我們華麗地大幹一場的時候!」

義勇看向夜色。

「明晚前。」他低聲道,「她得撐住。」

宇髓把手重重按在義勇肩上:「她會。你也別先碎。」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桌邊。桌上攤著昨夜的記述:京極屋、糧倉、點席、升格花魁。字短、薄,貼在眼前就足夠讓人清醒。

宇髓把扇子擱在桌沿,扇面沒展開,指腹卻在扇骨上輕輕點了兩下,像給自己定節拍。雛鶴坐得很穩,臉色仍白,卻不再虛軟;義勇坐在桌邊,背脊挺得筆直。

三人都沒說話。

半響,宇髓先開口:「三件事。先救人,再清場,最後斬首。順序不能亂。」

雛鶴接得極快:「須磨和牧緒,多半在糧倉附近。被帶走的人一般不會立刻殺——他們要‘存’。」

「存貨。」宇髓嘴角掠過一點笑,笑裡沒溫度,「把人當米。」

義勇的目光壓到桌角那隻茶盞上。盞裡水面平,映著一點細光。他開口,聲音低而短:

「京極屋的規矩,今天會把她鎖死。」

雛鶴點頭:「升格這天,誰都不讓她離眼,哪怕進了貴客的門。不是擔心她逃,是怕她‘出錯’。出錯就丟了京極屋的體面。」

宇髓「嗯」了一聲,轉向義勇:「所以你進京極屋,不是去救人。你要做的,是把她從規矩裡挪出來,挪到她能動、能接刀、能換裝的地方。」

義勇只回了一聲「嗯」。

宇髓不再講漂亮話,直接把今夜拆成三條線。他轉向雛鶴:

「你跟我下井,直奔“糧倉”救人。你熟遊郭的氣味和規矩,比我更知道哪段路不對。」

「救出人後,我把腰帶卷人的路徑摸出來,它怎麼出、怎麼收、常往哪段拐。」

「你們三個別戀戰。你們的戰場在地面上,得先把人從我們腳下挪開。」

雛鶴不逞強,話落得更實:「好。救出須磨、牧緒和其他人後,我們三個回地面一起做清場。」

宇髓眉梢一挑:「怎麼清?」

雛鶴想了一息,吐出幾個乾淨的詞:「粉塵、香粉、小火。做得像事故,不像戰鬥。把人往‘安全’的巷口趕,別往主街擠。」

「好。」宇髓伸手,把那幾條像抓線一樣攥住,「要亂,但得亂得像他們自己亂出來的。」

義勇終於抬眼,問:「清場的口令?」

雛鶴答得乾脆:「不用口令,用藉口。說某屋走水、說客人鬥毆、說巡夜來抓賭——花街的人最懂躲。你只要給他們一個‘可以跑’的理由。」

宇髓笑了一聲:「這才像忍者。」

他把頭轉向義勇,接著說:

「富岡,你進京極屋,穩住貴客流程,讓她能‘合法’換裝、離席、走到能取刀的點位。」

義勇聽完,只問一句:「取刀點位在哪兒?」

宇髓抬下巴,點向廊下靠牆那根柱:「北側迴廊那扇不透光的門下方有暗格。她之前走過那條線,今天也會被逼著再走一次。規矩喜歡重複,我們就借它的重複。」

雛鶴補了一句:「迴廊腳下有空腔,回聲會幫她找。」

義勇點頭,把這些話全收進腦子裡。

午後,肌肉老鼠開始走了。

它們一隻只從地道口鑽出來,又一隻只鑽回去,背上綁著小筒、小布包,布結打得緊,緊得像趕命。

第一鏈是刀。

一組老鼠扛著義勇和凜的刀。刀都沒出鞘,只露出鞘尾的紋理,鋒被壓住,依舊讓人心裡發緊。宇髓把兩把刀的綁帶重新勒了一遍,力度穩,不松也不狠——鬆了會掉,狠了會響。

他把刀遞過去,只吐一個字:「去。」

老鼠鑽回縫裡,潮氣也被帶走一截。縫合上的那瞬間,院裡像少了一點溼味,反倒更悶。

第二鏈是衣。

便於行動的內襯、綁腿、短外衣,布料不新不舊,勝在無聲。宇髓把衣疊得極薄,壓進小包裡,再用繩結釦緊。

「她一旦換上,就能跑。」雛鶴說。

宇髓應了一聲:「跑得要快。」

義勇的富貴裝束擺在一旁。外頭是低調奢華的深色紋樣,裡頭卻是貼身便裝。宇髓把那件外衣提起來抖了抖,挑刺似的哼了一聲:「別穿得像來弔喪的,京極屋不吃那套。」

義勇看了他一眼,沒爭辯。他伸手,把內襯釦子一粒粒扣好,扣得快,卻不亂。

外衣旁還放著一個硬殼的長筒禮具包,很輕,卻也用料考究。宇髓指著它繼續對義勇說:「這個你隨身帶著,到時把刀取出來放進去,偽裝成禮具即可。有錢公子帶點這些玩意在身上不稀奇。」

義勇收好,點點頭。

只剩最後一件事——解藥的用法。

忍的那幾句“怎麼把死變慢”的叮囑,義勇記得比任何命令都牢。兩個藥盒並排擺在桌上,像兩條底線。

他把其中一隻推到宇髓面前,另一隻留給自己,視線在宇髓與雛鶴之間走過一圈,聲音不高,卻每一句都落得準:

「麻、冷、呼吸短、眼前發灰——立刻服。」

「一到兩個時辰內補一次。你覺得自己『緩過來了』,往往就是你最松的時候。」

「吐血、抽搐、咬舌——立馬撤。別頂著往前。」

他停了停,把最後一句壓實:

「它只拖命,不把毒完全清出去。」

「蝴蝶還在做最終的解藥。我們的目標——所有人活著回到蝶屋。」

「隱的人會提前來這裡待命。」

雛鶴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把一條條注意事項默默記住。宇髓倒把藥盒在掌心裡翻了翻,確認封口沒松,才吐出一聲短促的氣:「行。夠清楚。」

義勇把自己的藥盒收進袖內暗袋。凜那邊他沒提,只在心裡把那支簪的位置過一遍:已經進了京極屋,進了她髮間。今晚若真要拖命,只能靠她自己按規矩把藥用出來。

日頭落下去,藤花紋之家的院子反而亮了一點。

風終於肯動了,葉影在廊下晃得更清楚。地道口吐出的潮氣也更明顯,像地下的人開始換氣,換得急了一點。

宇髓站在廊下,看著兩人,聲音壓得很低:

「今夜入局,就按我們說的走。」他說,「我和雛鶴下井。」

他停一息,扇骨點向義勇,語氣更硬:

「記住,你在京極屋穩住流程,把她放到能取刀的位置。」

「刀先別亂亮。注意聽地下的動靜。下面安頓好我馬上去跟你們匯合。到時候再狠狠幹。」

義勇的眼神平靜:「我知道。」

宇髓把扇子一收,像把“好”字折進掌心:「走。」

同一刻,三條線一起開始運轉。

京極屋的門口比昨夜更“體面”。迎客的小廝跪得更低,侍女行禮的弧度像一把尺量過,笑也收得妥帖。老鴇遠遠迎上來,尾音軟,軟得讓人覺得她能把任何鋒都裹住:

「爺果然守信。裡頭都按您吩咐的辦了——清淨,絕不雜亂。」

義勇跨過門檻,衣襬沒有一絲急,禮具包掛在身上也合乎身份。他目光快速掃過要緊處又很快收回:酒案的走廊的轉角、紙門的合縫、通往外院那條短路。

老鴇奉上茶,笑裡壓著一絲小心:「今夜正趕上好時辰。汐乃在道中,走完這一趟,就是真正的花魁了。」

義勇端起茶,淺淺喝了一口便放下。

他只短短說了一句:「帶路。」

座敷門被拉開,最豪華的一間。榻前酒盞擺好,屏風後空著,走廊那頭的人聲被刻意壓低。整間屋像被京極屋擰成了一個只為貴客運轉的機關。

義勇坐下,姿態松,眼神靜,只等著那扇門簾把“該出現的人”推到他面前。

街面上,燈籠一盞盞亮起來,紅得更深。

佇列從京極屋門口起,已繞了半圈,正在回京極屋的路上。佇列裡禿的步子細,鞋底落地幾乎不出聲;侍女的腳步齊,齊得把人聲壓住。圍觀的人被攔在兩側,笑聲起起伏伏。

汐乃在佇列中央。

裝束比昨夜更盛,顏色卻壓得更沉,沉到連步子都顯得更重。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被安排好:給人看清她是誰,也給這條街記住她屬於哪裡。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半步處,不看兩側,不看燈影。規矩逼她穩,她就穩給規矩看。穩到旁人只覺得“體面”,體面背後的那根線,他們看不見。

偏巷的廢井仍舊半蓋著木板。

灰落得厚,灰裡卻有新鮮的擦痕。像是昨夜動過,今夜又被“裝回”去的樣子。宇髓蹲下,指尖在板沿一觸,摸到一層溼意。

雛鶴伸手,把木板挪開一寸。井口的黑張開,風撲上來,貼在面板上發緊。

她站在宇髓身側,呼吸壓得淺:「風更大了。」

宇髓沒應。他從袖裡掏出一粒小爆珠,指尖一彈。爆珠落下去,沒炸,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幾息後,下面才回了一聲。

回得偏,回得遠,像繞過幾道彎才撞回來。迴響裡夾著潮腥的氣味:血、舊木、悶久的人汗,混在一起,告訴他們——地下確實有東西在存著。

宇髓抬眼,目光在井口擦過:「下面果然是路。」

宇髓先下,動作乾淨無聲。雛鶴跟上,腳尖一落就把重量收住。

井口上方,巷子仍舊安靜。井口下方,風更涼了一線,黑裡彷彿也有東西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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