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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京極屋

2026-05-07 作者:汐見

京極屋

京極屋的燈籠,比別處更紅。

紅得發暗,像紙面浸過油,光卻偏偏不肯亮起來,只是黏在簷下,黏在門簾邊,黏在人的臉上。汐乃踏進那片光裡時,先覺得自己被甚麼薄薄的東西糊住了——粉香更厚,甜得發膩,底下卻壓著一點潮腥,潮裡還帶著陳舊布料的味道,像久沒曬透的衣帶。

引路的小廝笑得殷勤,殷勤得恰好,眼神卻總在她袖口與指尖處輕輕停一下,又立刻挪開,彷彿怕被她捉住。

「汐乃小姐,今夜是蕨姬花魁的席,點了您來添興。」

他說「蕨姬」兩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像在提一個不能隨便叫喚的人名。

汐乃微微低眉:「勞煩了。」

她把琴袋攬得更貼身些,指尖在袋口輕輕收緊。那一瞬,她想起置屋裡年長的藝妓臨出門前看她的那一眼——不算警告,更像無力的囑咐:「別多話,唱完就走。」她當時只回了一句「曉得」,回得輕,怕把自己摺進去。

京極屋的門簾掀起時,裡面的笑聲剛好抬起來。笑聲很齊,齊得不自然;杯盞聲也齊,斟酒的動作像練過,袖口不碰桌沿,步子落在榻榻米上幾乎聽不見。越是大屋越講究,可京極屋的講究帶著一點冷,冷意壓在熱鬧下面,不肯散。

座敷裡客人不算多,衣料卻貴,笑也笑得剋制。汐乃入席行禮,姿態軟得恰到好處。她坐下撫弦,指尖落上去那一刻,心裡那根線繃緊了一點——這裡的空氣有重量,壓著每一次呼吸。

她開聲,唱詞輕,絃音也輕。她把節奏壓得極穩,穩到不肯給人一點波紋。席間有人斜倚著,眼尾掃她一眼,笑道:「汐乃小姐腳下沒聲,連走路都飄著。」

旁邊有人接著笑:「怪不得隔壁扇屋愛點你,省得吵。」

汐乃垂眼一笑:「哪有,都是屋裡規矩教得好。」

她把這一句說得柔,不抬頭去看誰在說話,只讓餘光記下席間的佈局:屏風擺得深,簾子掛得密,燈盞放得低,光落在酒盞裡沉著一層暗紅。屏風上的紋樣是蕨葉,一片疊一片,疊得細密,像要把人的視線也絞進去。

有人談起蕨姬花魁,語氣刻意放輕:「蕨姬今夜怕是懶得出來,哼,這脾氣……」

另一人立刻笑著打圓場:「人家是蕨姬,懶得出來才像蕨姬。你若不服,去跟她說。」

說話的人笑了笑,笑意卻沒落進眼裡。他把杯盞放下時,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像怕杯盞發出多餘的響。笑聲在座敷裡繞了一圈,繞開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又回到原來的熱鬧裡。

汐乃彈完一曲,侍女上來添酒。侍女的髮髻梳得緊,臉上粉敷得勻,笑也勻。她端酒壺時手腕不晃,連呼吸都像數著拍子。汐乃看著她袖口擦過桌沿,粉香一層層疊上來,那一點潮腥卻更清楚。

她唱到一半,侍女低聲道:「汐乃小姐,稍後煩您去後廊換一支曲子,客人喜歡聽熱鬧些的。」

「好。」汐乃應下。

她起身時,木屐落在廊上,聲響很輕。京極屋的廊板擦得極乾淨,木紋都被磨得發亮。她跟著侍女往後走,迴廊越往北側角落越暗,燈盞也越少。光在這裡走不動,走到一半就被吞下去。

汐乃鼻端那點腥甜變得更濃,貼著腳踝繞上來。她沒有低頭,只把眼神壓在睫毛下,像一個聽話的藝伎,只跟著走。

侍女在一扇紙門前停下。那扇門的紙新,木框也新,偏偏門邊的滑軌油得發暗,油光在燈下泛著一點黑。

侍女伸手推門。

門沒有響。

連紙與木的摩擦都沒有。門像浮在軌上,被人輕輕挪開,挪開時只留下一道冷風。汐乃袖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立刻鬆開。她把那一瞬壓得極平,臉上仍舊溫順。

她走進去換曲,把弦調換得更熱鬧,順手取了張新的曲紙夾進琴袋。指尖落弦時,侍女在門外低低說了一句:「輕些。」

那聲音貼得很近,近得像要把人按回規矩裡。

汐乃抬眼看了一眼門框。滑軌處油抹得太勻,勻得不自然,像有人常從這裡經過,卻不願留下任何響動。

她換完曲,侍女引她往回走。迴廊盡頭有一處更暗的轉角,轉過去便是一排屋門。每一扇門都點著燈,只有最裡側一扇門,紙面不透光,像裡面貼著厚布,把光全吞了。那扇門旁沒有燈,連風都顯得遲疑。

侍女腳步在那一處忽然更輕。她幾乎貼著牆走,袖口也收緊。汐乃跟在後頭,看見侍女肩頭很小地縮了一下,像碰到冷氣。

汐乃低聲問:「那邊……」

侍女猛地回頭:「別……別往那邊看。」

她又壓著嗓子補了一句:「別吵醒那邊。」

汐乃指尖在琴袋上輕輕一按,按得極穩,然後穩穩回一句:

「我明白。」

侍女像鬆了口氣,腳步快了些,帶她離開那處暗。

回到座敷時,笑聲仍在,酒仍熱。汐乃坐下撫弦,指尖落弦那一刻,才發覺指腹竟還留著一點潮味,像從門縫裡沾來的。她把聲音放得更軟,每一個音都擺在最合適的位置,讓人聽不出她心裡記著的那句「別吵醒那邊」。

散席時,侍女又低聲過來:「汐乃小姐,客人說方才那支曲子合他意,煩您把譜子送到北側迴廊,放在門外即可。」

這話說得輕,輕到像只是一句差遣;可汐乃聽見「北側迴廊」四個字,心裡那根線又緊了一下。她仍舊垂眉:「好。」

夜更深,京極屋的廊下燈更低,光壓在紙罩裡,抬不起來。風從樓下送上來,潮氣夾著粉香,貼在袖口不肯散。汐乃踏上北側迴廊時,腳跟落下去,聲響卻沒有貼在木板上。

聲音被下面回了一下。

回得慢半拍,輕輕撞上她的腳底。

她的腳尖在第二步時緊了一點,又放開。汐乃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燈盞,燈影落在廊板上,一條一條淺淺的。她把呼吸壓得勻,壓回藝伎的節拍裡。

她要確認:夜裡這條廊板下面是不是空的。

汐乃放輕步子:

第一種步伐,腳尖先落,像藝伎過門檻,輕得幾乎不留聲。回聲很淺,只回一絲,像有人在木板底下用指腹擦過。

第二種步伐,常步,整腳落地,像送客歸座時的正常步子。回聲更清楚,清楚到她能聽出空處的範圍:不是整條廊都空,只是某一段在空。

她走到第三種步伐時,才把體重稍稍壓下去。

重半拍,像唱到換氣處,身形自然地一頓。那一頓落下去,底下的空腔回聲忽然深了一點,像井裡吐了一口氣。

就在那口氣裡,混進一個極輕的聲響。

「噠。」

像有人在下面,也用同樣的節拍敲了一下。

這裡正對著那扇不透光的門。

汐乃的指尖在袖內微微一緊,隨後鬆開。她沒有停步,也沒有讓眉峰動一下。她走到門外,像只是送譜來的人。門紙靜得死,燈影也照不進去,紙面像貼在一口井上,冷得發硬。

門框邊緣有一道亮痕,位置剛好在腰高處,亮得過分。汐乃的視線在那亮痕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收回。她把譜卷輕輕放在門側,放得端正。

她轉身時,腳步依舊輕。她讓自己走得像沒事,只是送完譜就該回去。走出三步,回聲仍跟著她,慢半拍地回上來,像拖著一條看不見的尾巴。

她走到迴廊轉角,停了一瞬,像看遠處燈影。心裡卻在算:方才從轉角到不透光門,步數比她第一次經過時少了半步。半步在走席的世界裡很小,小到可以被裙襬掩過去;可半步也很大,大到說明底下那口空腔的位置在挪。

像下面的路在換。

汐乃沒有回頭。她把肩線放軟一點,讓自己更像夜裡疲憊的藝伎。她繼續走,走到門簾邊。門口的小廝仍舊殷勤,笑著替她掀簾,目光卻短短落在她指尖上,停了停,像在看她是否有繭,是否握過甚麼。

汐乃低眉,姿態仍舊溫順。她走出京極屋,夜風一吹,粉香散了一點,那點腥甜反而更清楚,貼在袖口與髮梢上,甩不掉。

回到置屋時,院裡燈只剩一盞。窗紙後有人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輕。

今晚恰好是她該送信的日子。

她鋪開紙,墨磨得不多,只夠寫事實。她寫得短,短得像刀背敲下去:

「京極屋/迴廊北側角落

門軌無聲

不透光門

夜裡腳步回聲空

位置偏移(較昨日少半步)」

她把信送出去。

不久,另外一隻鎹鴉落在窗欞上,爪尖抓住木頭,發出一聲細響。它沒叫,像也學會了這條街的規矩,只把一個小筒遞過來。

汐乃拆開筒時,先聞到墨味,又聞到一點熟悉的潮腥,像那扇不透光門外吹來的風。紙條不長,字卻壓得很實——雛鶴的字:

「京極屋

門軌重油,推拉無響

花魁房迴廊北側角落

不透光門(紙面貼布吞光)

夜裡廊板回聲空(空點在門外)

亥後:有人『從房裡沒了』

門外無人見出門」

汐乃的指腹在紙邊停了一瞬。兩封情報像兩枚釘子,把同一處釘死:門軌。不透光門。空腔。

快黎明的時候,窗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擦響。

汐乃的視線落到地板邊緣那道平日難以察覺的縫上,只見縫裡鑽出一隻肌肉老鼠,毛上沾著泥,爪尖也溼,像剛從地道里跑過。它背上的小筒綁得緊,繩結打得粗暴——只有緊急時才會這樣。

老鼠喘得急,胸口起伏得像要炸開。它沒有亂跑,直直鑽到她腳邊,把背一拱,把筒頂到她指尖下。

汐乃蹲下的動作很穩。她蹲得像整理裙襬,像撿起掉落的髮簪——每一個動作都可以是藝伎該做的事。她解開小筒,取出紙條。

紙上只有一句,字跡比平時更重,像宇髓用力壓進去的:

「不透光那間,別再靠近。」

汐乃盯著那一句,眼神沒有動,只有指腹慢慢收緊,把紙邊捏出一點細微的褶。地道里帶出來的潮氣貼在她手背上,冷得很實。

宇髓看見了。

他同時看見了兩封信同指一處,所以不等天亮,就讓老鼠從地下把命令送來——像把她們從井口邊拽回來。

汐乃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內。她抬手輕輕按了一下老鼠背上的繩結,算作回應。老鼠像聽懂,轉身就往地板縫裡鑽,泥味與潮氣一併退去,只剩那條縫在燈下像一條細細的裂口。

屋裡重新安靜。

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血流的聲音,能聽見外頭遠處笑聲斷續,像被甚麼掐著喉嚨。

她坐回矮桌前,沒有再寫字。該送的已經送出去,該收的命令也已經收進袖裡。她只把燈芯撥低一點,讓光更暗——暗一點,影子就軟一點,心跳也不那麼容易被看見。

她閉上眼時,腳下那條迴廊還在。

腳步落下去,回聲慢半拍地回來。

回聲裡夾著那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

「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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