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河畔的櫻花在夜裡顯得很安靜。
不是盛放時那種一眼就要奪走注意力的熱鬧,而是剛好到可以被燈照亮的程度。花枝還留著冬天的硬度,枝幹的線條並不柔軟,粉色卻已經鬆動,在燈影裡顯出一種不急不躁的溫度。偶爾有花瓣落下,掉進河裡,很快被水帶走,只留下短暫的一點白,像被人記住又立刻忘掉的片段。
沿著河岸點了一排燈。
像臨時架起的照明,不算明亮,卻足夠溫和,把人影一寸寸拉長。來賞櫻的人並不少,卻分散得很開,三兩成群,各自低聲說話,有人停下來拍照,有人只是慢慢走著,沒有喧鬧的氣息,也沒有刻意壓低的興奮。
凜、忍和蜜璃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這是幾天前就約好的。
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蜜璃說“聽說櫻花開了”,忍看了下日程,說“那天晚上剛好空”,凜點頭應下。約定成立得很自然,沒有人特意為此空出一整天,也沒有人為此多準備甚麼。
蜜璃走在中間,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幾乎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
“這個好好看。”她伸手指著一枝低垂下來的花,“你們看,燈照到花背面的時候,顏色會變。”
忍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語氣平穩:“是會淺一點。”
“像棉花糖!”蜜璃認真地下了結論,又補了一句,“還是剛拆開包裝的那種。”
忍側過頭:“你今天是不是沒吃甜的?”
“誒?”蜜璃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忍好過分——我明明只是單純地在欣賞櫻花。”
凜走在她們稍後的位置,沒有插話,只是看著蜜璃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又被腳步一點點踩碎。她注意到蜜璃每次停下,都會下意識回頭確認她們的位置,像怕自己走得太前,把人落下。
風很輕。
吹過河面的時候,帶著水氣,也帶著剛回暖的空氣特有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氣,肩背自然地放鬆下來。呼吸落在一個不需要刻意維持的節奏裡。
這種夜晚,不需要判斷。
忍放慢腳步,讓三人重新走成一線。
“今年春天來得挺早。”她說,“往年這個時候,花還沒這麼多。”
“那是不是意味著夏天也會更早?”蜜璃立刻接話。
“也可能只是這幾天暖。”忍語氣平穩,“別太期待。”
蜜璃眨了眨眼:“忍真的很會打斷氣氛誒。”
忍沒有反駁,只是勾了一下唇角。
凜聽著她們的對話,目光落在河對岸的燈影上。水面反光晃得很輕,一段接一段,像某種不會被刻意記住,卻總在那裡的節奏。
走到一棵開得稍密的櫻花樹下時,蜜璃又停住了。
“這裡好漂亮。”她仰著頭,“如果晚上在這裡練劍,會不會很有感覺?”
忍看了她一眼:“你是打算一邊看花一邊走神嗎?”
“才不會!”蜜璃立刻反駁,“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富岡先生,大概會很快走過去。”
這句話來得很隨意。
像只是順著話頭提起的一個名字。
凜的腳步卻在那一瞬間慢了半拍。
忍看向蜜璃:“為甚麼是他?”
“因為他走路的時候,很少抬頭看周圍呀。”蜜璃說得理所當然,“不管是花還是燈,他都會直接繞過去。”
忍輕輕笑了一聲:“這倒是挺準確的。”
話題本可以在這裡結束。
可凜卻在這一瞬間,順口接了一句:
“他只是走得比較快。”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並不是因為說了甚麼不該說的內容,而是因為——她說得太自然了。
像是在補一句早就放在那裡的註解。
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不是審視,也不是探究,只是一個很短的、確認式的眼神。
蜜璃則“啊”了一聲,笑起來:“對對對!是那種,一不注意就不見了的快。”
凜點了下頭,沒有再多解釋。
她也不知道自己本來打算解釋甚麼。
三人繼續往前走。
話題被燈影、被風、被蜜璃突然發現的一隻停在樹幹上的夜蛾帶走。蜜璃蹲下來認真觀察了幾秒,又被忍提醒“別靠太近”,很快就把注意力移開。
可凜卻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她剛才提起他的時候,沒有猶豫。
沒有想“該不該說”。
也沒有想“別人會怎麼想”。
就像是在描述一個已經放進生活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