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壺之浪(下)
浪,不是被海淹死的那一邊。
浪是……往岸邊推回去的那一邊。
她的腳,在水獄缽的底部一點。
風不能在水中奔跑。
那就收住。
往裡收。
她放棄了立刻破開水壁,反而順著水壓把身體壓緊。胸腔裡最後一點氣被她逼向小腹,呼吸軌跡縮成極短的一截。
先沉。
再衝。
那是浪參型的雛形。
不久前,她在時透兄弟那一戰裡摸到過一次。尚未穩,尚未完全屬於她。現在卻沒有別的選擇。
意識快要散開時,她把刀柄攥緊。
「……再試一次。」
她腳一蹬,風在體內被拉直,水在周身變成可以借力的硬壁。
浪纏上刀刃。
「浪之呼吸——」
聲音被水壓扭曲,卻仍震動了胸腔。
刀,自下而上刺出。
「參ノ型——疾浪風刃!」
水獄缽從內部鼓起一角。
下一瞬,那一點炸開,半月形的藍白光紋破水而出,連水帶缽一起斬開。
一道白色的風痕直衝玉壺所在的方向。
玉壺只來得及睜大眼睛。
「什——」
壺身從中間裂開一道乾淨的縫。
壺口附近的魚與人形紋飾被風浪光紋颳得支離破碎。裂痕一路延到他胸口,疼痛終於讓那張怪異的臉扭曲起來。
而就在這一剎,凜感覺刀鋒上的浪沒有立刻散。
它破開水,破開壺,又順著那一線被強行壓出的潮勢,往更深處扣了一下。
像暗潮在地底撞上某塊沉眠的礁,又把回聲送回刀身。
那邊,好像有甚麼微微應了一聲。
——嗡。
極輕,極遠,卻冰涼得讓人脊背發寒。
玉壺的魚眼驟然縮緊。
胸口的傷口在以上弦的速度癒合,他卻暫時顧不上。
他低頭,看見裂開的壺紋邊緣多了一道細細的灰藍痕。
那不是普通刀傷。
刀能破壺,並不稀奇。夠快,夠狠,夠準的人類,都可能在他的作品上留下醜陋裂口。
可這一道不同。
它不只是裂。
它像從裂口裡拖出了一段不屬於水獄缽的潮紋,硬生生讓他的壺壁多出了一處“開口”的形狀。
玉壺盯著那道灰藍痕,臉上笑意一點點變了。
「……你給了我很好的靈感。」
凜從破碎的水獄缽裡跌出。
她大口喘氣,嘴裡全是黏稠的血水和那股怪異的水味。毒順著針孔爬滿四肢,肌肉沉得像灌了鉛。
剛才那一刀幾乎榨乾了她的體力。她半跪在地上,刀尖插入泥土,才勉強撐住身體。
玉壺緩緩笑出來。
那笑不是單純被激怒後的獰笑,而像見到一塊未經雕琢、卻忽然露出奇異紋理的材料。
「真是……太妙了。」
他伸出手,指尖抹過自己胸前尚未癒合的裂痕,沾下一點血,又看向那半截破壺。
「一直以來,我以為只有我能決定作品的開合。」
他歪著頭,錯位的眼睛一同看向凜。
「壺口,裂縫,入口,出口……都該由我來擺。」
他聲音忽然變得輕了一點。
「可是你這一刀,讓我的壺自己張了一下嘴。」
凜撐著刀,抬起眼。視線晃得厲害。
「你在說甚麼……」
「靈感啊。」
玉壺張開雙手,像要擁抱整條山澗。
「把人裝進壺裡,太淺了。讓作品自己成為一隻壺,讓它從內部開裂,再把它最痛的東西倒出來——」
他笑得肩膀發顫。
「那才美。」
凜握緊刀柄,喉間湧上血味。
「瘋子。」
玉壺毫不在意。
「獵鬼人,你叫甚麼?」
凜沒有答。
玉壺也不惱。
「無所謂。等下次,我會記住你的形狀。」
他再次看向那道灰藍痕。
那痕跡已經隨著鬼身癒合開始變淺,可玉壺的表情卻越來越興奮。
「現在殺掉你,太浪費了。」
凜試圖起身,可腿沒有聽她的。
玉壺抬手一揮。
山澗四周浮出數只新的壺,從巖縫、水底、樹根陰影裡探出壺口。每隻壺都朝著不同方向,像很多隻眼睛。
「你還沒成。」
他說。
「痛苦不夠,孤獨不夠,裂口也不夠漂亮。」
凜沙啞開口:
「你害怕?」
玉壺愣了一下。隨後,他笑得更厲害。
「害怕?」
他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裂痕。
「不。我是在挑時間。」
他湊近一點,魚眼裡滿是病態的欣喜。
「你這道浪,還會繼續往下切。等它切到更黑、更深的地方,你會變成比現在好看得多的東西。」
凜胸口發冷。
她聽不懂他的話,卻本能地厭惡那種眼神。
玉壺忽然皺了皺鼻子。
視線落在她周身未散盡的灰藍浪紋上。那裡殘著一點方才那聲「嗡」留下的寒意,很淡,卻沒有完全退走。
他的笑容收了一點。
「不過,現在不行。」
他嫌棄地撇嘴。
「你的潮味兒太雜。再聞下去,會壞了我的興致。」
這句話說得像藝術家的潔癖,卻藏著一絲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不安。
凜咬緊牙,撐著刀站起半寸,又滑下去。
玉壺看著她,像看一件未完成的器物。
「等你被打磨得更合適,我會來取你。」
話音落下,一隻壺猛地張開壺口,將他的身體吞回去。
其餘壺同時一震,接連沒入水中、石縫、樹根。
山間水聲恢復了尋常。
玉壺消失了。
只剩半截被斬碎的壺歪在溪邊。壺面上的魚與人形被疾浪風刃撕開,許多五官斷在裂口兩側,扭曲得更厲害。
凜看著那半截壺,胸口劇烈起伏。
浪之呼吸的餘波還在身體內部橫衝直撞。毒素沿著針孔擴散,又被她紊亂的呼吸推著四處翻湧。四肢麻得不像自己的。
她想站起來,追著那股惡意的氣息去。
哪怕只多砍掉他一點肉。
膝蓋卻軟下去。
她整個人向前倒。
刀從手中滑開,插入泥裡,悶響一聲。
山澗旁的樹影壓下來,視線開始變暗。
她勉強撐著眼皮,腦中浮出望月的聲音。
「別讓自己被拖進看不見底的地方。」
而剛才那一刀,明明只是破開水獄和壺壁,卻也像順著某條暗潮,觸到了誰也看不見的深處。
那裡很靜。
靜得像有一隻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之前,先聽見了她。
凜胸口一痛,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泥地上,被溪水暈成很淺的一圈紅。
鎹鴉的叫聲遠遠傳來。
寬三郎從高處俯衝,聲音急得變調。
「朝比奈——!朝比奈——!」
另一道呼喊從山腳方向傳來,被樹影和山霧切得斷斷續續。
凜想回應,喉嚨裡卻只剩血味。
意識被拉向兩處。
一處往下,冷,黑,安靜,像沒有底的水。
一處在上方,很遠,很急,帶著人間的氣息。
她分不清是誰在喊。
只知道那聲音沒有松。
像有人沿著她剛才劈出的浪痕,拼命把一條線按在她手邊,不讓她往下掉。
還不行。
她在昏黑前抓住這三個字。
還不能沉。
隨後,所有聲音都遠了。
山風,溪流,壺碎裂後的殘響,鎹鴉急促的啼聲,全都被黑暗一層層壓下去。
她靜靜倒在溼冷的泥地上,羽織被血和溪水浸透。灰藍色的刀立在一旁,刃面閃了一下,又被雲影遮住。
這天之後,朝比奈凜陷入長眠。
而她那一刀留下的灰藍浪紋,已經越過淺處,往更深的地方扣了一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