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章 破壺之浪(上)

2026-05-07 作者:汐見

破壺之浪(上)

從望月山上下來時,天還是亮的。

山風吹過鬆針,帶著淡淡的樹脂香。石階被歲月磨得發滑,兩旁是望不到頭的青綠。

凜揹著行囊,步子比上山時輕了一些,肩卻還沒有完全鬆開。

上午,她在木屋前的石臺上向師父稟明瞭一切。

暴雨、無名的山莊、斷臂而死的兄長、活下來的弟弟、那句在臨終前交出來的託付,還有前幾日與主公的對話。

「主公告訴我,不能把不可能的事也算進自己的責任裡。」

志摩望月靜靜聽完,只把手上的茶盞放到一旁。

望月微微頷首。

「他是對的。」

凜低聲道:

「可我還沒學會。」

這句話說出來後,她的肩線反倒穩了些。像她終於承認:知道和做到之間,仍隔著很長一段路。

望月看了她許久,眼底的冷意淡下去一點。

「那就慢慢學。」

「你從前總以為,變強就是把刀磨快,把腳步練穩,把呼吸壓到不會亂。現在你該知道,變強還有另一件事。」

凜抬頭。

「甚麼?」

「看著救不了的人死去之後,還能轉身去救下一個。」

凜的睫毛輕輕一顫。

「你剛才說,那孩子像你弟弟。」

「是。」

「你可以把他當弟弟。但切記,不要把自己放成他必須抓住的東西。失去至親的人,醒來後會恨,會忘,會空,會把所有聲音都擋在外面。你能做的,不是替他活。」

凜看著師父。

望月繼續道:

「是站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凜緩緩點頭。

「弟子明白。」

望月收回視線,語氣又回到那種清冷的規矩裡。

「產屋敷大人前日已來信向我說明情況。待那孩子情況穩定,會送到我這裡。」

凜胸口一動。

「師父會教他嗎?」

「若他願意學,我教。」

望月道。

「若他不願,我讓他先把飯吃完,把字寫正,把夜裡醒來時手邊的刀放遠一點。」

凜眼眶一熱。

望月忽然看向她。

「你呢?」

「……我?」凜一愣。

望月緩緩問她:

「凜,既然你已經踏進浪之呼吸,就要知道,浪無法選擇海,但能選擇拍向哪裡。」

「往後你救誰、錯過誰、背下誰,都會刻進你的刀。」

風從簷下穿過,風鈴聲短短一響。

「但刀不是用來裝死人名字的。」

凜怔住。

望月看著她,聲線冷而穩。

「是用來給活人開路的。」

凜低頭,鄭重俯身。

「弟子謹記。」

臨別前,她鄭重其事地向師父行了一個很深的禮。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不會忘記那孩子。」

望月站在簷下,鬢邊白髮被山風拂起。

「記住可以,但別替他活。」

他看著凜的背影沒入林間,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風下浪起,不是壞事。」

「只是別讓自己被拖進看不見底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多了一分悶。

白天的雲層不厚,卻壓得低。午後的光從雲縫擠出來,落在石階上,一塊明,一塊暗。山路繞過一片密林後,耳邊開始有水聲。

起初是尋常溪流。

石間跌水,淺浪碎響。

走著走著,凜忽然覺得哪兒有點不對。

走得近了,那水聲卻變得太勻。

不像自然起伏,更像有人把每一拍都調到同一個位置,硬讓溪水守著某種節奏。

凜停住腳步。

山谷間的雲氣還沒散,樹影在霧白裡浮著。不遠處,一條本該清淺的山澗被撐開了一段怪異弧度。

溪水中央,放著一隻壺。

壺身圓胖,釉色發綠,邊緣彎曲。壺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魚與人形,五官扭得厲害,像一群被封在水底的東西。

水沒有沒過壺,卻在壺周圍形成一圈漩渦。

凜的手落到刀柄上。

——上弦的氣味。

凝重,黏膩,狹隘,帶著一種扭曲的鋒。

「哦?」

一個聲音從壺裡傳出。

陰沉、拖長,帶著似笑非笑的腔調:

「竟然有獵鬼人,獨自走到這種地方來。」

壺口「咕嚕」一聲。

一隻手從裡面伸出。面板像魚鱗與瓷片拼成,指節細長,指尖帶著溼冷的光。

接著是頭。

玉壺從壺裡探出上半身,仰著頭,錯位的眼睛和嘴巴彰顯出他引以為豪的獨特品味。那對死魚一般的眼睛打量凜,瞳孔裡赫然刻著:「上弦」「伍」。

「嗯——」

他拖著聲音,像在評估一件材料。

「顏色還不錯。那雙眼睛的灰藍,泡在鹽水裡應該會更透。若把你固定進壺壁,再配幾條小魚,一定會很協調呢。」

凜抽刀。

灰藍的刀身從鞘中拔出,山風忽然收緊。

「上弦之伍。」

玉壺眨了眨眼,笑出聲。

「認得啊。看來不是雜魚。」

他的身體從壺中爬出更多,壺底黏連在腰間。山澗水位無聲升高,將他半身托起。

「不過——」

他的唇角向上捲曲,露出一排尖銳的牙:

「不過獵鬼人都差不多。掙扎,斷裂,最後變成我的作品。你的前輩們,已經證明過好多次了。」

凜沒有回答。

她微微吸氣。浪之呼吸在肋骨間推開一線緊繃的潮。

她向前踏出一步。

「浪之呼吸·壱ノ型 ——破浪!」

灰藍刀弧帶著風的起勢與水的託力,從地面劃出一個半圓,朝壺口斬去。

玉壺笑了,雙手一拍。

「血鬼術——千本針魚殺。」

壺中水面翻起,無數細小魚形飛出,魚尾擺動,鱗上帶著金屬光。每條魚口中都長著針一樣的齒。

下一瞬,魚群散開,化作密密毒針雨,朝凜射來。

凜腳下發力,橫移半步,浪壱的光弧斬碎了最近的一片魚群,卻仍有許多從不同角度鑽過她的防禦。

「弐ノ型——潮風紗浪!」

潮霧般的水氣在她周圍捲起,風攜著水形成輕薄的護圈,將大部分毒針的衝擊卸開。

幾根仍擦過手臂與小腿。

她面板一緊,一陣灼痛過後,是詭異的麻木。

凜的動作慢了半拍。

玉壺看著她,笑容更大。

「不錯不錯,能撐過第一輪的獵鬼人不多。」

他輕輕抖了抖壺身。

「而且,你的呼吸法很美。」

壺下溪水忽然暴漲。

水像被抓住了喉嚨,扭曲著往上衝,瞬間形成半透明的水缸,將凜整個人吞入其中。

「血鬼術——水獄缽。」

高黏度的水牆四面合攏。

凜耳中一陣悶響。

水不是尋常水。它貼上面板,封住鼻與口,黏得像活物。

呼吸,被粗魯地切斷。

浪之呼吸需要潮線。可現在,她連最基本的空氣都沒有。

凜在水中抬刀。刀被水壓拖得沉重,手臂麻意迅速加深。她試圖以壱型斬開水壁,刀痕剛出現,黏水便立刻合攏,將那點空隙吞回去。

胸口被狠狠攥住。

耳中只剩血撞鼓膜的聲響。

不可以。

她本能地想張口,水卻死死壓住唇齒。

意識白了一半。

另一半里,片段迅速閃過:

望月的山莊。

主公溫和的聲音。

無一郎被她從鬼爪邊拉回來的那一刻。

義勇在血泊旁按住她的刀鞘,說:

「結束了。」

還有她在望月山上說過的話: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不會忘記那孩子。」

不能死在這裡。

她在心裡把這句壓住。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