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壺之浪(上)
從望月山上下來時,天還是亮的。
山風吹過鬆針,帶著淡淡的樹脂香。石階被歲月磨得發滑,兩旁是望不到頭的青綠。
凜揹著行囊,步子比上山時輕了一些,肩卻還沒有完全鬆開。
上午,她在木屋前的石臺上向師父稟明瞭一切。
暴雨、無名的山莊、斷臂而死的兄長、活下來的弟弟、那句在臨終前交出來的託付,還有前幾日與主公的對話。
「主公告訴我,不能把不可能的事也算進自己的責任裡。」
志摩望月靜靜聽完,只把手上的茶盞放到一旁。
望月微微頷首。
「他是對的。」
凜低聲道:
「可我還沒學會。」
這句話說出來後,她的肩線反倒穩了些。像她終於承認:知道和做到之間,仍隔著很長一段路。
望月看了她許久,眼底的冷意淡下去一點。
「那就慢慢學。」
「你從前總以為,變強就是把刀磨快,把腳步練穩,把呼吸壓到不會亂。現在你該知道,變強還有另一件事。」
凜抬頭。
「甚麼?」
「看著救不了的人死去之後,還能轉身去救下一個。」
凜的睫毛輕輕一顫。
「你剛才說,那孩子像你弟弟。」
「是。」
「你可以把他當弟弟。但切記,不要把自己放成他必須抓住的東西。失去至親的人,醒來後會恨,會忘,會空,會把所有聲音都擋在外面。你能做的,不是替他活。」
凜看著師父。
望月繼續道:
「是站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凜緩緩點頭。
「弟子明白。」
望月收回視線,語氣又回到那種清冷的規矩裡。
「產屋敷大人前日已來信向我說明情況。待那孩子情況穩定,會送到我這裡。」
凜胸口一動。
「師父會教他嗎?」
「若他願意學,我教。」
望月道。
「若他不願,我讓他先把飯吃完,把字寫正,把夜裡醒來時手邊的刀放遠一點。」
凜眼眶一熱。
望月忽然看向她。
「你呢?」
「……我?」凜一愣。
望月緩緩問她:
「凜,既然你已經踏進浪之呼吸,就要知道,浪無法選擇海,但能選擇拍向哪裡。」
「往後你救誰、錯過誰、背下誰,都會刻進你的刀。」
風從簷下穿過,風鈴聲短短一響。
「但刀不是用來裝死人名字的。」
凜怔住。
望月看著她,聲線冷而穩。
「是用來給活人開路的。」
凜低頭,鄭重俯身。
「弟子謹記。」
臨別前,她鄭重其事地向師父行了一個很深的禮。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不會忘記那孩子。」
望月站在簷下,鬢邊白髮被山風拂起。
「記住可以,但別替他活。」
他看著凜的背影沒入林間,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風下浪起,不是壞事。」
「只是別讓自己被拖進看不見底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多了一分悶。
白天的雲層不厚,卻壓得低。午後的光從雲縫擠出來,落在石階上,一塊明,一塊暗。山路繞過一片密林後,耳邊開始有水聲。
起初是尋常溪流。
石間跌水,淺浪碎響。
走著走著,凜忽然覺得哪兒有點不對。
走得近了,那水聲卻變得太勻。
不像自然起伏,更像有人把每一拍都調到同一個位置,硬讓溪水守著某種節奏。
凜停住腳步。
山谷間的雲氣還沒散,樹影在霧白裡浮著。不遠處,一條本該清淺的山澗被撐開了一段怪異弧度。
溪水中央,放著一隻壺。
壺身圓胖,釉色發綠,邊緣彎曲。壺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魚與人形,五官扭得厲害,像一群被封在水底的東西。
水沒有沒過壺,卻在壺周圍形成一圈漩渦。
凜的手落到刀柄上。
——上弦的氣味。
凝重,黏膩,狹隘,帶著一種扭曲的鋒。
「哦?」
一個聲音從壺裡傳出。
陰沉、拖長,帶著似笑非笑的腔調:
「竟然有獵鬼人,獨自走到這種地方來。」
壺口「咕嚕」一聲。
一隻手從裡面伸出。面板像魚鱗與瓷片拼成,指節細長,指尖帶著溼冷的光。
接著是頭。
玉壺從壺裡探出上半身,仰著頭,錯位的眼睛和嘴巴彰顯出他引以為豪的獨特品味。那對死魚一般的眼睛打量凜,瞳孔裡赫然刻著:「上弦」「伍」。
「嗯——」
他拖著聲音,像在評估一件材料。
「顏色還不錯。那雙眼睛的灰藍,泡在鹽水裡應該會更透。若把你固定進壺壁,再配幾條小魚,一定會很協調呢。」
凜抽刀。
灰藍的刀身從鞘中拔出,山風忽然收緊。
「上弦之伍。」
玉壺眨了眨眼,笑出聲。
「認得啊。看來不是雜魚。」
他的身體從壺中爬出更多,壺底黏連在腰間。山澗水位無聲升高,將他半身托起。
「不過——」
他的唇角向上捲曲,露出一排尖銳的牙:
「不過獵鬼人都差不多。掙扎,斷裂,最後變成我的作品。你的前輩們,已經證明過好多次了。」
凜沒有回答。
她微微吸氣。浪之呼吸在肋骨間推開一線緊繃的潮。
她向前踏出一步。
「浪之呼吸·壱ノ型 ——破浪!」
灰藍刀弧帶著風的起勢與水的託力,從地面劃出一個半圓,朝壺口斬去。
玉壺笑了,雙手一拍。
「血鬼術——千本針魚殺。」
壺中水面翻起,無數細小魚形飛出,魚尾擺動,鱗上帶著金屬光。每條魚口中都長著針一樣的齒。
下一瞬,魚群散開,化作密密毒針雨,朝凜射來。
凜腳下發力,橫移半步,浪壱的光弧斬碎了最近的一片魚群,卻仍有許多從不同角度鑽過她的防禦。
「弐ノ型——潮風紗浪!」
潮霧般的水氣在她周圍捲起,風攜著水形成輕薄的護圈,將大部分毒針的衝擊卸開。
幾根仍擦過手臂與小腿。
她面板一緊,一陣灼痛過後,是詭異的麻木。
凜的動作慢了半拍。
玉壺看著她,笑容更大。
「不錯不錯,能撐過第一輪的獵鬼人不多。」
他輕輕抖了抖壺身。
「而且,你的呼吸法很美。」
壺下溪水忽然暴漲。
水像被抓住了喉嚨,扭曲著往上衝,瞬間形成半透明的水缸,將凜整個人吞入其中。
「血鬼術——水獄缽。」
高黏度的水牆四面合攏。
凜耳中一陣悶響。
水不是尋常水。它貼上面板,封住鼻與口,黏得像活物。
呼吸,被粗魯地切斷。
浪之呼吸需要潮線。可現在,她連最基本的空氣都沒有。
凜在水中抬刀。刀被水壓拖得沉重,手臂麻意迅速加深。她試圖以壱型斬開水壁,刀痕剛出現,黏水便立刻合攏,將那點空隙吞回去。
胸口被狠狠攥住。
耳中只剩血撞鼓膜的聲響。
不可以。
她本能地想張口,水卻死死壓住唇齒。
意識白了一半。
另一半里,片段迅速閃過:
望月的山莊。
主公溫和的聲音。
無一郎被她從鬼爪邊拉回來的那一刻。
義勇在血泊旁按住她的刀鞘,說:
「結束了。」
還有她在望月山上說過的話: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不會忘記那孩子。」
不能死在這裡。
她在心裡把這句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