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波之中
第二日白天,雨後的水柱宅邸還帶著溼意。
庭院的水池上浮著一層薄霧,風從廊下穿過,霧便貼著水面散開。簷角殘留的水珠偶爾落下,點在青石上,聲音很輕。石板被雨洗過,顏色比平日更深,邊緣還泛著一點冷光。
凜到的時候,義勇正站在淺水裡練最基礎的靜海呼吸。
水沒過腳背。他的衣襬被溼意輕輕拖住,動作仍舊沉穩,換步時水紋只散開一圈,很快又歸回。刀未出鞘,水面卻已經被他的呼吸壓得很平。
凜在廊下停住,先把鞋底的泥水蹭淨,才行禮。
「富岡先生。」
義勇停下動作,回頭。
「朝比奈。」
回應與平日無異,只是慢了一點。
那一點很短。若換在平時,或許很快就會被水聲蓋過去。可凜聽見了。她沒有問,只把刀鞘靠到廊柱邊,捲起褲腳,走進淺水中,站到他對面。
水涼。
她腳底先探清石紋,穩住重心,才抬眼。
「今天繼續昨天的調整嗎?」
義勇看了她幾息,點頭。
「弐ノ型的回收還不夠快。」
他說到這裡,停住。
凜等了一下。
「怎麼了?」
義勇垂眼,看向水面。倒影被微風攪開,碎成幾段,又慢慢合回去。
「水瀨的事,你聽說了吧。」
凜心口一緊。
不用問,她知道他指的是甚麼。
「忍小姐說,他暫時穩定。」
她把話說得很謹慎。
義勇重複了一遍:
「暫時。」
他沒有再往下說。
可凜聽懂了。暫時穩定,不是好轉。更不是安全。
她站到與他平齊的位置,水面被她的腳步帶起一圈細紋,碰到義勇腳邊,又散開。
「富岡先生是在擔心他嗎?」
義勇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門下的人。」
這句話很短。
可凜知道,重量不止在「門下」兩個字裡。水瀨悠真被列為最高等級密切監視物件,主公的命令已經落下。若他回不來,必須有人判斷,也必須有人動手。
而那個人,多半會是義勇。
義勇道:
「胡蝶說的門,如果真被開啟——」
話到這裡便止住。
凜把手指收回掌心,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先穩下來。
「悠真會撐住。」
義勇抬眼看她。
凜沒有躲開。
「他不是會輕易倒下的人。」
她停了停,聲音更穩。
「就算深海敲門,他也會往回走。您比誰都清楚。」
義勇看著她。
那目光很靜,卻比平時更沉。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相信,還是隻是在安慰他。
凜迎著他的視線。
「我相信他。」
義勇的呼吸輕輕一亂,很快又壓回去。
「訓練吧。」
凜點頭。
「好。」
兩人重新站定。
凜先起勢。風線輕,水勢沉,她把呼吸壓到胸骨後方,浪意在身體裡緩慢聚攏。淺水被腳步帶出一道道紋,沿著石板往外推。
義勇看得比平日更仔細。
凜能感覺到那種注視。不是挑錯時的銳,也不是單純指導時的冷靜。它落得很穩,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重量。
她試著把呼吸放平。
越想放平,越容易注意到那道目光。
腳下一轉,溼石板忽然滑了半寸。
水紋被踩碎。
義勇的手幾乎同時伸過來,穩住她的手腕。
動作很快。也很輕。
凜抬眼。
「富岡先生?」
義勇鬆手,松得很乾淨。他的目光迅速回到她的腳步與肩線。
「石板滑。」
凜低頭看了一眼。
「是我分心了。」
義勇道:
「重新來。」
凜沒有立刻起勢。她先把呼吸壓回去,等那一點失衡徹底退下,才輕聲問:
「您不是也是?」
義勇停住。
水聲在兩人之間輕輕盪開。
凜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不高。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悠真的事,我也在想。」
她說得很平,只是把事實放出來。
「但他不會希望我們因為他而亂。」
義勇看向她。
凜抬起臉。
「我不會讓自己分心太久。」
義勇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最後只應了一聲。
「嗯。」
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凜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並非不安,只是把不安壓得太深,深到連他自己都不願讓它浮上來。
她沒有繼續逼問,只是道:
「那就從頭開始。」
義勇握住刀柄,重新站定。
「嗯。」
風起,水動。
凜起刀。浪的線從灰藍刀鋒上浮出,先輕後沉,回收時比昨日更乾淨。她把每一次想要分心的空隙都壓回呼吸裡。肩線沒有晃,腳步也重新找回了落點。
義勇看著她的刀路。
她正在變強。
不是靠誰替她託著,也不是靠一時極限逼出來的爆發。她在一點點把浪壓穩,把步伐走穩,把能回來的地方記進身體裡。
他把目光收回訓練本身。可有那麼一兩次,仍會被她的呼吸牽走半拍。
那半拍很快被他壓下。
但它確實存在。
練到第三遍時,凜的腳步與義勇的呼吸短暫對上。
她落腳,他換氣。她起勢,他收勢。兩人的節奏在淺水裡疊了一瞬,隨即分開,沒有相撞,也沒有吞沒。
凜收刀,站定。
胸口起伏很輕。
她抬眼時,義勇仍在看她。那目光比平時柔一點,卻沒有越界。
凜把呼吸落穩。
「今天這樣可以嗎?」
義勇確認了她的回收。
「比昨天好。」
很短的評價,凜的眼底卻亮了一點。
她低頭行禮。
「我會繼續改。」
白日一點點往後退。訓練結束後,凜先回風門下覆命,之後幾日也會留在風門訓練。義勇獨自留在水宅,把訓練記錄寫完。
紙上是她今日每一式的偏差。
哪一處腳步遲了。
哪一處呼吸回收過快。
哪一處因為分心險些滑倒。
他寫得很清楚。
寫完後,桌案旁還壓著產屋敷送來的密令副本。
「意識敲門。」
「侵入前兆。」
「最高等級密切監視。」
幾個字很短,卻壓得紙面像更薄了一些。
義勇把記錄冊合上,站起身。
夜裡,水宅的庭院更靜。
雨後的水池映著月,池面碎得很細。石沿上還留著白日訓練留下的淺水痕。凜走過的那幾處,他都記得。她在某一點總會先停,再讓浪意接上;那一下停頓很小,卻是她能不能回來的關鍵。
義勇站在廊下,聽見自己的呼吸落下。
主公的話,忍的報告,不死川那句「別拖到非斬不可」,都還在。
他不是第一次背這樣的命令。可這次,水瀨悠真是他的門下。
他閉了閉眼。
不能讓水瀨被帶走。
也不能讓凜離這條線太近。
這個判斷很清楚。可越清楚,胸口那處越沉。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深後,雨又落下來。先是兩三點,隨後密了,打在簷口上。水池被雨線切開,舊紋未散,新紋又疊上去。
義勇沒有回屋。袖口被雨氣打溼,他像沒有察覺。
很久之後,他低低喚了一聲。
「……凜。」
又過了幾日。
凜從風門下回宿舍,路過水宅時停住腳步。
這幾日她奉命暫迴風門下練形,又接了些輕任務維持節奏。一路上,她都把呼吸收得很穩。可踏進院門時,仍察覺到水面比前些日子更沉。
富岡義勇站在廊下深處,背對庭院。
聽見腳步,他回頭。
神色收得很穩。
只是看見她的一瞬,眼底那層緊繃鬆了一點,又很快歸回原處。
「朝比奈。」
凜微微點頭。
「富岡先生,打擾了。」
她仍按規矩行禮。姿態乾淨,卻比平日更安靜。
義勇看著她。
「胡蝶說,你這幾天有些分心。」
凜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悠真君。」
義勇的眉梢微微一動。
「你擔心他?」
「嗯。」
凜抬眼。
「那種被叫回去的聲音,我想象不出來有多重。但看得出來,他一直在撐。」
廊下風過,吹動她肩後的髮尾。她沒有抬手去理,只握著刀鞘,站得很穩。
沉默片刻後,她忽然問:
「富岡先生,您這幾日有睡好嗎?」
義勇頓住。
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
凜的眼神很認真,不帶探問,也不逼人回答。只是看見了,便問。
義勇垂眼。
「睡得不好。」
凜輕輕撥出一口氣。
「我也是。」
義勇抬眼看她。
凜握著刀鞘的手微微收緊,很快又鬆開。
「悠真君的事,讓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未必撐得比他久。」
義勇皺眉。
「你不會遇到那種事。」
凜偏頭。
「您怎麼知道?」
義勇看著她。
這不是訓練裡的問題,不能用刀路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
「因為你不會被叫回去。」
凜安靜下來。
義勇的聲音很低,卻清楚。
「你的呼吸一直往前。」
「你看風,看水,也看每個人的位置。」
「你想的是怎麼走下去。」
這聽起來像在說技法,又已經不止是技法。
凜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問,那您呢?您是不是也在怕?
話到舌尖,又被水聲壓住。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把目光放穩。
「等悠真君情況穩定一些,我想再練一次浪呼。」
義勇道:
「我會幫你。」
幾個字落得很輕,卻很穩。
凜點頭,唇角浮出一點很淡的笑。
「到時我會靠近一點,讓您看清楚動作細節。」
義勇的呼吸停了極短一瞬。
廊下潮氣貼著木板往上爬,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影沿幾乎要碰在一起,卻仍隔著一線。
凜向他行禮。
「那我先告辭了。富岡先生……也請保重。」
義勇點頭。
「嗯。」
凜轉身走入竹影裡,腳步聲漸輕。
廊下的水珠仍斷續落著。義勇站在原處,直到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把視線收回來。
水池裡的紋已經散了。
可那一句「我會幫你」還留在胸口。
不重。
也沒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