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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餘波之中

2026-05-07 作者:汐見

餘波之中

第二日白天,雨後的水柱宅邸還帶著溼意。

庭院的水池上浮著一層薄霧,風從廊下穿過,霧便貼著水面散開。簷角殘留的水珠偶爾落下,點在青石上,聲音很輕。石板被雨洗過,顏色比平日更深,邊緣還泛著一點冷光。

凜到的時候,義勇正站在淺水裡練最基礎的靜海呼吸。

水沒過腳背。他的衣襬被溼意輕輕拖住,動作仍舊沉穩,換步時水紋只散開一圈,很快又歸回。刀未出鞘,水面卻已經被他的呼吸壓得很平。

凜在廊下停住,先把鞋底的泥水蹭淨,才行禮。

「富岡先生。」

義勇停下動作,回頭。

「朝比奈。」

回應與平日無異,只是慢了一點。

那一點很短。若換在平時,或許很快就會被水聲蓋過去。可凜聽見了。她沒有問,只把刀鞘靠到廊柱邊,捲起褲腳,走進淺水中,站到他對面。

水涼。

她腳底先探清石紋,穩住重心,才抬眼。

「今天繼續昨天的調整嗎?」

義勇看了她幾息,點頭。

「弐ノ型的回收還不夠快。」

他說到這裡,停住。

凜等了一下。

「怎麼了?」

義勇垂眼,看向水面。倒影被微風攪開,碎成幾段,又慢慢合回去。

「水瀨的事,你聽說了吧。」

凜心口一緊。

不用問,她知道他指的是甚麼。

「忍小姐說,他暫時穩定。」

她把話說得很謹慎。

義勇重複了一遍:

「暫時。」

他沒有再往下說。

可凜聽懂了。暫時穩定,不是好轉。更不是安全。

她站到與他平齊的位置,水面被她的腳步帶起一圈細紋,碰到義勇腳邊,又散開。

「富岡先生是在擔心他嗎?」

義勇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門下的人。」

這句話很短。

可凜知道,重量不止在「門下」兩個字裡。水瀨悠真被列為最高等級密切監視物件,主公的命令已經落下。若他回不來,必須有人判斷,也必須有人動手。

而那個人,多半會是義勇。

義勇道:

「胡蝶說的門,如果真被開啟——」

話到這裡便止住。

凜把手指收回掌心,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先穩下來。

「悠真會撐住。」

義勇抬眼看她。

凜沒有躲開。

「他不是會輕易倒下的人。」

她停了停,聲音更穩。

「就算深海敲門,他也會往回走。您比誰都清楚。」

義勇看著她。

那目光很靜,卻比平時更沉。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相信,還是隻是在安慰他。

凜迎著他的視線。

「我相信他。」

義勇的呼吸輕輕一亂,很快又壓回去。

「訓練吧。」

凜點頭。

「好。」

兩人重新站定。

凜先起勢。風線輕,水勢沉,她把呼吸壓到胸骨後方,浪意在身體裡緩慢聚攏。淺水被腳步帶出一道道紋,沿著石板往外推。

義勇看得比平日更仔細。

凜能感覺到那種注視。不是挑錯時的銳,也不是單純指導時的冷靜。它落得很穩,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重量。

她試著把呼吸放平。

越想放平,越容易注意到那道目光。

腳下一轉,溼石板忽然滑了半寸。

水紋被踩碎。

義勇的手幾乎同時伸過來,穩住她的手腕。

動作很快。也很輕。

凜抬眼。

「富岡先生?」

義勇鬆手,松得很乾淨。他的目光迅速回到她的腳步與肩線。

「石板滑。」

凜低頭看了一眼。

「是我分心了。」

義勇道:

「重新來。」

凜沒有立刻起勢。她先把呼吸壓回去,等那一點失衡徹底退下,才輕聲問:

「您不是也是?」

義勇停住。

水聲在兩人之間輕輕盪開。

凜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不高。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悠真的事,我也在想。」

她說得很平,只是把事實放出來。

「但他不會希望我們因為他而亂。」

義勇看向她。

凜抬起臉。

「我不會讓自己分心太久。」

義勇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最後只應了一聲。

「嗯。」

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凜看著他,忽然覺得他並非不安,只是把不安壓得太深,深到連他自己都不願讓它浮上來。

她沒有繼續逼問,只是道:

「那就從頭開始。」

義勇握住刀柄,重新站定。

「嗯。」

風起,水動。

凜起刀。浪的線從灰藍刀鋒上浮出,先輕後沉,回收時比昨日更乾淨。她把每一次想要分心的空隙都壓回呼吸裡。肩線沒有晃,腳步也重新找回了落點。

義勇看著她的刀路。

她正在變強。

不是靠誰替她託著,也不是靠一時極限逼出來的爆發。她在一點點把浪壓穩,把步伐走穩,把能回來的地方記進身體裡。

他把目光收回訓練本身。可有那麼一兩次,仍會被她的呼吸牽走半拍。

那半拍很快被他壓下。

但它確實存在。

練到第三遍時,凜的腳步與義勇的呼吸短暫對上。

她落腳,他換氣。她起勢,他收勢。兩人的節奏在淺水裡疊了一瞬,隨即分開,沒有相撞,也沒有吞沒。

凜收刀,站定。

胸口起伏很輕。

她抬眼時,義勇仍在看她。那目光比平時柔一點,卻沒有越界。

凜把呼吸落穩。

「今天這樣可以嗎?」

義勇確認了她的回收。

「比昨天好。」

很短的評價,凜的眼底卻亮了一點。

她低頭行禮。

「我會繼續改。」

白日一點點往後退。訓練結束後,凜先回風門下覆命,之後幾日也會留在風門訓練。義勇獨自留在水宅,把訓練記錄寫完。

紙上是她今日每一式的偏差。

哪一處腳步遲了。

哪一處呼吸回收過快。

哪一處因為分心險些滑倒。

他寫得很清楚。

寫完後,桌案旁還壓著產屋敷送來的密令副本。

「意識敲門。」

「侵入前兆。」

「最高等級密切監視。」

幾個字很短,卻壓得紙面像更薄了一些。

義勇把記錄冊合上,站起身。

夜裡,水宅的庭院更靜。

雨後的水池映著月,池面碎得很細。石沿上還留著白日訓練留下的淺水痕。凜走過的那幾處,他都記得。她在某一點總會先停,再讓浪意接上;那一下停頓很小,卻是她能不能回來的關鍵。

義勇站在廊下,聽見自己的呼吸落下。

主公的話,忍的報告,不死川那句「別拖到非斬不可」,都還在。

他不是第一次背這樣的命令。可這次,水瀨悠真是他的門下。

他閉了閉眼。

不能讓水瀨被帶走。

也不能讓凜離這條線太近。

這個判斷很清楚。可越清楚,胸口那處越沉。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深後,雨又落下來。先是兩三點,隨後密了,打在簷口上。水池被雨線切開,舊紋未散,新紋又疊上去。

義勇沒有回屋。袖口被雨氣打溼,他像沒有察覺。

很久之後,他低低喚了一聲。

「……凜。」

又過了幾日。

凜從風門下回宿舍,路過水宅時停住腳步。

這幾日她奉命暫迴風門下練形,又接了些輕任務維持節奏。一路上,她都把呼吸收得很穩。可踏進院門時,仍察覺到水面比前些日子更沉。

富岡義勇站在廊下深處,背對庭院。

聽見腳步,他回頭。

神色收得很穩。

只是看見她的一瞬,眼底那層緊繃鬆了一點,又很快歸回原處。

「朝比奈。」

凜微微點頭。

「富岡先生,打擾了。」

她仍按規矩行禮。姿態乾淨,卻比平日更安靜。

義勇看著她。

「胡蝶說,你這幾天有些分心。」

凜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悠真君。」

義勇的眉梢微微一動。

「你擔心他?」

「嗯。」

凜抬眼。

「那種被叫回去的聲音,我想象不出來有多重。但看得出來,他一直在撐。」

廊下風過,吹動她肩後的髮尾。她沒有抬手去理,只握著刀鞘,站得很穩。

沉默片刻後,她忽然問:

「富岡先生,您這幾日有睡好嗎?」

義勇頓住。

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

凜的眼神很認真,不帶探問,也不逼人回答。只是看見了,便問。

義勇垂眼。

「睡得不好。」

凜輕輕撥出一口氣。

「我也是。」

義勇抬眼看她。

凜握著刀鞘的手微微收緊,很快又鬆開。

「悠真君的事,讓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未必撐得比他久。」

義勇皺眉。

「你不會遇到那種事。」

凜偏頭。

「您怎麼知道?」

義勇看著她。

這不是訓練裡的問題,不能用刀路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

「因為你不會被叫回去。」

凜安靜下來。

義勇的聲音很低,卻清楚。

「你的呼吸一直往前。」

「你看風,看水,也看每個人的位置。」

「你想的是怎麼走下去。」

這聽起來像在說技法,又已經不止是技法。

凜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問,那您呢?您是不是也在怕?

話到舌尖,又被水聲壓住。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把目光放穩。

「等悠真君情況穩定一些,我想再練一次浪呼。」

義勇道:

「我會幫你。」

幾個字落得很輕,卻很穩。

凜點頭,唇角浮出一點很淡的笑。

「到時我會靠近一點,讓您看清楚動作細節。」

義勇的呼吸停了極短一瞬。

廊下潮氣貼著木板往上爬,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影沿幾乎要碰在一起,卻仍隔著一線。

凜向他行禮。

「那我先告辭了。富岡先生……也請保重。」

義勇點頭。

「嗯。」

凜轉身走入竹影裡,腳步聲漸輕。

廊下的水珠仍斷續落著。義勇站在原處,直到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才把視線收回來。

水池裡的紋已經散了。

可那一句「我會幫你」還留在胸口。

不重。

也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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