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殘響
胡蝶忍一見到水瀨悠真,就知道哪裡不對。
少年仍按規矩行禮。黑藍短髮梳得整齊,隊服扣到該扣的位置,腰間刀鞘也擦得乾淨。若只看姿態,他和兩個月前沒有太大分別。
可眼下的陰影重了。
膚色也白得厲害。
最讓忍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淡青色的眼裡沒有慌亂,也沒有疲憊外露,靜得過分。那種靜,不是水面的平穩,更接近被壓到太深之後,連反應都慢了一層。
忍在廊下停住,笑容照舊。
「水瀨君,好久不見。」
悠真垂首。
「打擾胡蝶大人。」
聲音仍禮貌,卻薄。
忍側身,讓他進屋。
門合上後,她的笑意淡了一點。
「先坐下。我給你把脈。」
悠真伸出手。
忍兩指搭上他的腕。
脈象不算亂,甚至稱得上穩。可那種穩不自然,像呼吸曾被某種外力壓過,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回了正確軌道。她抬眼,看向眼前這個過於安靜的少年。
「最近睡得好嗎?」
悠真停了一下。
「比以前差一點。」
「任務太多?」
「不。」他輕聲否認,「是因為……夜裡也會聽見。」
忍指尖一頓。
「聽見甚麼?」
悠真沉默了幾息,像在從一堆聲音裡挑出能說的部分。
「以前,只有靠近鬼襲擊過的地方,才聽得見殘響。」
忍接道:
「就像你以前說的,哭聲,恐懼,或者臨死前留下的東西。」
「嗯。」
悠真點頭。
「但最近,不需要靠太近了。」
忍拿起筆。
「多遠?」
「一開始,五十步左右。」
他想了想。
「上個月,大概一百步。」
「最近……三百步以外,也能聽見。」
筆尖在紙上停住。
三百步。
這不是人類感知該有的距離。
忍把這句話記下,語氣仍穩。
「頻率呢?」
「以前只有執行任務時。」悠真道。
「這兩個月,走在路上,經過舊戰場,也會聽見。夜裡有時會被吵醒。」
忍問:
「內容變了嗎?」
悠真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
「變了。」
屋內安靜下來。
蝶屋外的腳步聲被紙門隔開,藥櫃邊的藥草氣很淡。忍沒有催,只等他把話整理好。
悠真終於開口。
「一開始還是哭聲。」
「後來有一種聲音,不像被吃掉的人,也不像普通的鬼。」
忍的背脊微微繃緊。
「那像甚麼?」
悠真抬起眼,看向屋內某處空白。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問我。」
忍的筆重新落到紙上。
「問甚麼?」
悠真的手指收得更緊。
「問……“你是誰。”」
筆鋒在紙上壓重了一點。
忍沒有抬頭,只問:
「還有呢?」
「有時候會更清楚。」
悠真喉間動了一下。
「“開門。”」
「或者,“回來。”」
忍看著紙上那幾行字。
這不是普通殘響。
普通殘響不會詢問,也不會試探。那些死去的人、被鬼吃掉的人,留下的多是痛苦、恐懼、求救。它們沒有目的,只是沒有散盡。
可悠真聽見的這個聲音,已經開始確認他的位置。
忍把筆放下。
「水瀨君。」
「是。」
「閉上眼。」
悠真照做。
忍坐到他身側,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楚。
「現在不要用呼吸法。只照我說的做。」
「吸氣。」
「慢一點。」
「吐氣。」
「肩膀放鬆。」
她一句一句把他的呼吸從戰鬥節奏裡拆出來,只留下最基礎的人類呼吸。
悠真的肩背漸漸鬆了些。
忍看著他的手。
「現在,聽聽看。」
「你聽見了甚麼?」
最開始,悠真只聽見蝶屋外風過樹葉,遠處院中有人低聲說話,還有自己的心跳。然後——
「咚。」
很輕的一下。
像有人在極遠處敲門。
「咚。」
第二下更清楚。
悠真的指尖開始發顫。
忍立刻看向他。
「水瀨君?」
悠真張了張嘴,聲音帶了一點啞。
「有人在敲門。」
忍道:
「這裡沒有門。」
「不在這裡。」
悠真閉著眼,眉頭一點點擰緊。
「在很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忍立刻按住他的手背,防止他在無意識中踏入呼吸法。
「樣子呢?」她問,「你能看見嗎?」
「看不見。」
「只有聲音。」
他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聽過一次。」
那一次,是他瀕死時看見的上弦鬼。
他沒有說出來。
忍沒有追問,只繼續道:
「它在叫你嗎?」
悠真搖頭。
「它不知道我是誰。」
「它只是在——」
話沒說完,他身體猛地一抽,一線血從鼻尖流下來。
忍握住他的手。
「水瀨君,睜眼。」
悠真用力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藥櫃,紙門,燈火。蝶屋重新回到眼前。
他的指尖仍在輕顫,手背上還留著忍按出的淺白痕跡。鼻血落到唇邊,他抬手用布巾擦掉,神色比剛才更冷靜。
「抱歉。」他說,「讓您見笑了。」
忍把那一點血跡記進冊子裡,聲音放得很平。
「不會。謝謝你告訴我。」
她很清楚,剛才不是簡單的幻聽。
有某種東西,順著殘響摸到了他的意識邊緣。它還不知道他是誰,也還沒能抓住他。
但它已經開始找門。
忍合上記錄冊。
「今天到這裡。」
「之後每三日來一次,我會重新檢查你的狀態。」
悠真低頭。
「是。」
出門前,他停了一下。
「胡蝶大人。」
「嗯?」
「你覺得,它要把我往哪裡拉?」
忍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用溫柔的話把問題壓過去。
「往你遇見它的地方。」
悠真的眼睫輕輕一動。他沒有再問,只向她行禮,安靜地退了出去。
紙門合上。
忍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
她把桌案整理好,將所有記錄重新歸進一隻深紫木匣。
「殘響範圍擴大。」
「語言型干擾。」
「意識敲門。」
「鼻血。」
「疑似外部探查。」
每一條都很短。
每一條都不能輕放。
她鋪開一張信紙,寫給產屋敷耀哉。
筆鋒比平日更重。
「
水瀨悠真,意識受不明外部壓力影響,疑似來自十二鬼月。
症狀:感知範圍擴大、語言型干擾、意識侵入前兆。需立即警戒,防止不可控後果。
」
寫到這裡,忍停了一下。隨後,她又加上一句。
「目前仍保持人類意識,未表現惡意傾向。此人仍值得信賴。」
正式報告裡,她很少寫這種判斷。但這一次,她必須寫。因為她知道,水瀨悠真仍在努力維持自己的邊界。
封好信後,她交給鎹鴉。
「立刻送去產屋敷大人那裡。」
鎹鴉振翅而起。
黃昏之後,產屋敷宅邸的燈次第亮起。
密信送達不久,產屋敷耀哉便下令:
「請諸位柱過來。」
不是例行柱合,但無需多問。
水、風、炎、巖、戀、蛇、音、霞、蟲,九柱很快齊聚庭中。
胡蝶忍跪在前方,呈上調查報告。
耀哉溫聲道:
「忍,請說明。」
忍行禮。
「水門下辛級隊士水瀨悠真的潮聽能力,近期發生明顯變化。」
「從聽見殘響,發展為語言型干擾。」
「今日檢查中,確認出現意識敲門。」
伊黑小芭內抬眼。
「意識敲門?」
忍道:
「對方尚未進入,但已經在找入口。」
庭中氣息一沉。
不死川皺眉。
「那小鬼被鬼盯上了?」
忍搖搖頭。
「更準確地說,是被探查。」
「它還不知道水瀨君是誰。但它知道有門存在。」
宇髓天元收起笑意。
「也就是說,一旦它確定位置,就可能反向過來?」
忍點頭。
「若對方擁有足夠力量,是。」
甘露寺蜜璃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那水瀨君現在……還是他自己嗎?」
忍看向她,回答得很清楚。
「是。」
「他目前沒有惡意傾向,也沒有失去自我。」
「但風險正在上升。」
義勇一直安靜聽著。
他忽然開口:
「還能正常訓練和出任務嗎?」
忍看了他一眼。
「短期可以。」
「但不能單獨行動。」
耀哉緩緩點頭。
「從今日起,水瀨悠真列為最高等級密切監視物件。」
無人出聲。
伊黑問:
「具體安排呢?」
耀哉道:
「第一,由三名甲級隊士輪班暗中跟隨。不干擾日常,只在必要時阻止意識崩落。」
「第二,蝶屋每三日檢查一次精神狀態。」
「第三,戰場上禁止單獨作戰。必須有柱在側。」
「第四,若出現不可逆意識侵擾——」
他說到這裡,聲音仍舊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由在場柱判斷,並立即介入。」
不死川冷聲道:
「介入到甚麼程度?」
耀哉閉了閉眼。
「若他自己無法回來,那便由我們替他停下。」
庭中安靜得厲害。
這句話沒有說「斬」,也沒有說「殺」,可所有柱都聽懂了。
義勇垂著眼,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耀哉轉向他。
「義勇。」
義勇抬眼。
「水瀨悠真是你的門下。」
「從今日起,他的戰場判斷,由你為主。」
義勇低頭。
「明白。」
耀哉又道:
「他若還能回來,便帶他回來。」
「若不能——」
話沒有說完。
也不必說完。
義勇的聲音仍平。
「我明白。」
會議結束時,庭中無人發笑。
眾人起身,各自離去。
忍收回報告時,看見義勇仍站在原處。燈火落在他半邊羽織上,紅色那一側更暗,龜甲紋那一側也被夜色壓住。
不死川經過他身旁,停了半步。
「富岡。」
義勇抬眼。
不死川看他一眼,只淡淡丟下一句:
「別拖到非斬不可。」
義勇道:
「嗯。」
不死川「嘖」了一聲,轉身走了。
夜色漸深。水瀨悠真獨自走在回宿舍的石路上。走到一處轉角時,意識深處忽然又響了一下。
「咚。」
他停住。
那聲音比白日更輕,卻更近。
「咚。」
胸口被壓住。
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東西貼著黑暗,仍在問。
「你是誰。」
「開門。」
「回來。」
悠真閉了閉眼,手指按上刀柄。刀柄的纏繩粗糙,觸感真實。他把那一點觸感抓住,慢慢吸氣。
再睜眼時,不遠處的水宅燈火低低掛著,很安靜。
他想起義勇曾經說過的那兩個字。
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