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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深海殘響

2026-05-07 作者:汐見

深海殘響

胡蝶忍一見到水瀨悠真,就知道哪裡不對。

少年仍按規矩行禮。黑藍短髮梳得整齊,隊服扣到該扣的位置,腰間刀鞘也擦得乾淨。若只看姿態,他和兩個月前沒有太大分別。

可眼下的陰影重了。

膚色也白得厲害。

最讓忍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淡青色的眼裡沒有慌亂,也沒有疲憊外露,靜得過分。那種靜,不是水面的平穩,更接近被壓到太深之後,連反應都慢了一層。

忍在廊下停住,笑容照舊。

「水瀨君,好久不見。」

悠真垂首。

「打擾胡蝶大人。」

聲音仍禮貌,卻薄。

忍側身,讓他進屋。

門合上後,她的笑意淡了一點。

「先坐下。我給你把脈。」

悠真伸出手。

忍兩指搭上他的腕。

脈象不算亂,甚至稱得上穩。可那種穩不自然,像呼吸曾被某種外力壓過,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回了正確軌道。她抬眼,看向眼前這個過於安靜的少年。

「最近睡得好嗎?」

悠真停了一下。

「比以前差一點。」

「任務太多?」

「不。」他輕聲否認,「是因為……夜裡也會聽見。」

忍指尖一頓。

「聽見甚麼?」

悠真沉默了幾息,像在從一堆聲音裡挑出能說的部分。

「以前,只有靠近鬼襲擊過的地方,才聽得見殘響。」

忍接道:

「就像你以前說的,哭聲,恐懼,或者臨死前留下的東西。」

「嗯。」

悠真點頭。

「但最近,不需要靠太近了。」

忍拿起筆。

「多遠?」

「一開始,五十步左右。」

他想了想。

「上個月,大概一百步。」

「最近……三百步以外,也能聽見。」

筆尖在紙上停住。

三百步。

這不是人類感知該有的距離。

忍把這句話記下,語氣仍穩。

「頻率呢?」

「以前只有執行任務時。」悠真道。

「這兩個月,走在路上,經過舊戰場,也會聽見。夜裡有時會被吵醒。」

忍問:

「內容變了嗎?」

悠真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收緊。

「變了。」

屋內安靜下來。

蝶屋外的腳步聲被紙門隔開,藥櫃邊的藥草氣很淡。忍沒有催,只等他把話整理好。

悠真終於開口。

「一開始還是哭聲。」

「後來有一種聲音,不像被吃掉的人,也不像普通的鬼。」

忍的背脊微微繃緊。

「那像甚麼?」

悠真抬起眼,看向屋內某處空白。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問我。」

忍的筆重新落到紙上。

「問甚麼?」

悠真的手指收得更緊。

「問……“你是誰。”」

筆鋒在紙上壓重了一點。

忍沒有抬頭,只問:

「還有呢?」

「有時候會更清楚。」

悠真喉間動了一下。

「“開門。”」

「或者,“回來。”」

忍看著紙上那幾行字。

這不是普通殘響。

普通殘響不會詢問,也不會試探。那些死去的人、被鬼吃掉的人,留下的多是痛苦、恐懼、求救。它們沒有目的,只是沒有散盡。

可悠真聽見的這個聲音,已經開始確認他的位置。

忍把筆放下。

「水瀨君。」

「是。」

「閉上眼。」

悠真照做。

忍坐到他身側,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楚。

「現在不要用呼吸法。只照我說的做。」

「吸氣。」

「慢一點。」

「吐氣。」

「肩膀放鬆。」

她一句一句把他的呼吸從戰鬥節奏裡拆出來,只留下最基礎的人類呼吸。

悠真的肩背漸漸鬆了些。

忍看著他的手。

「現在,聽聽看。」

「你聽見了甚麼?」

最開始,悠真只聽見蝶屋外風過樹葉,遠處院中有人低聲說話,還有自己的心跳。然後——

「咚。」

很輕的一下。

像有人在極遠處敲門。

「咚。」

第二下更清楚。

悠真的指尖開始發顫。

忍立刻看向他。

「水瀨君?」

悠真張了張嘴,聲音帶了一點啞。

「有人在敲門。」

忍道:

「這裡沒有門。」

「不在這裡。」

悠真閉著眼,眉頭一點點擰緊。

「在很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忍立刻按住他的手背,防止他在無意識中踏入呼吸法。

「樣子呢?」她問,「你能看見嗎?」

「看不見。」

「只有聲音。」

他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聽過一次。」

那一次,是他瀕死時看見的上弦鬼。

他沒有說出來。

忍沒有追問,只繼續道:

「它在叫你嗎?」

悠真搖頭。

「它不知道我是誰。」

「它只是在——」

話沒說完,他身體猛地一抽,一線血從鼻尖流下來。

忍握住他的手。

「水瀨君,睜眼。」

悠真用力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藥櫃,紙門,燈火。蝶屋重新回到眼前。

他的指尖仍在輕顫,手背上還留著忍按出的淺白痕跡。鼻血落到唇邊,他抬手用布巾擦掉,神色比剛才更冷靜。

「抱歉。」他說,「讓您見笑了。」

忍把那一點血跡記進冊子裡,聲音放得很平。

「不會。謝謝你告訴我。」

她很清楚,剛才不是簡單的幻聽。

有某種東西,順著殘響摸到了他的意識邊緣。它還不知道他是誰,也還沒能抓住他。

但它已經開始找門。

忍合上記錄冊。

「今天到這裡。」

「之後每三日來一次,我會重新檢查你的狀態。」

悠真低頭。

「是。」

出門前,他停了一下。

「胡蝶大人。」

「嗯?」

「你覺得,它要把我往哪裡拉?」

忍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用溫柔的話把問題壓過去。

「往你遇見它的地方。」

悠真的眼睫輕輕一動。他沒有再問,只向她行禮,安靜地退了出去。

紙門合上。

忍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住。

她把桌案整理好,將所有記錄重新歸進一隻深紫木匣。

「殘響範圍擴大。」

「語言型干擾。」

「意識敲門。」

「鼻血。」

「疑似外部探查。」

每一條都很短。

每一條都不能輕放。

她鋪開一張信紙,寫給產屋敷耀哉。

筆鋒比平日更重。

水瀨悠真,意識受不明外部壓力影響,疑似來自十二鬼月。

症狀:感知範圍擴大、語言型干擾、意識侵入前兆。需立即警戒,防止不可控後果。

寫到這裡,忍停了一下。隨後,她又加上一句。

「目前仍保持人類意識,未表現惡意傾向。此人仍值得信賴。」

正式報告裡,她很少寫這種判斷。但這一次,她必須寫。因為她知道,水瀨悠真仍在努力維持自己的邊界。

封好信後,她交給鎹鴉。

「立刻送去產屋敷大人那裡。」

鎹鴉振翅而起。

黃昏之後,產屋敷宅邸的燈次第亮起。

密信送達不久,產屋敷耀哉便下令:

「請諸位柱過來。」

不是例行柱合,但無需多問。

水、風、炎、巖、戀、蛇、音、霞、蟲,九柱很快齊聚庭中。

胡蝶忍跪在前方,呈上調查報告。

耀哉溫聲道:

「忍,請說明。」

忍行禮。

「水門下辛級隊士水瀨悠真的潮聽能力,近期發生明顯變化。」

「從聽見殘響,發展為語言型干擾。」

「今日檢查中,確認出現意識敲門。」

伊黑小芭內抬眼。

「意識敲門?」

忍道:

「對方尚未進入,但已經在找入口。」

庭中氣息一沉。

不死川皺眉。

「那小鬼被鬼盯上了?」

忍搖搖頭。

「更準確地說,是被探查。」

「它還不知道水瀨君是誰。但它知道有門存在。」

宇髓天元收起笑意。

「也就是說,一旦它確定位置,就可能反向過來?」

忍點頭。

「若對方擁有足夠力量,是。」

甘露寺蜜璃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那水瀨君現在……還是他自己嗎?」

忍看向她,回答得很清楚。

「是。」

「他目前沒有惡意傾向,也沒有失去自我。」

「但風險正在上升。」

義勇一直安靜聽著。

他忽然開口:

「還能正常訓練和出任務嗎?」

忍看了他一眼。

「短期可以。」

「但不能單獨行動。」

耀哉緩緩點頭。

「從今日起,水瀨悠真列為最高等級密切監視物件。」

無人出聲。

伊黑問:

「具體安排呢?」

耀哉道:

「第一,由三名甲級隊士輪班暗中跟隨。不干擾日常,只在必要時阻止意識崩落。」

「第二,蝶屋每三日檢查一次精神狀態。」

「第三,戰場上禁止單獨作戰。必須有柱在側。」

「第四,若出現不可逆意識侵擾——」

他說到這裡,聲音仍舊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由在場柱判斷,並立即介入。」

不死川冷聲道:

「介入到甚麼程度?」

耀哉閉了閉眼。

「若他自己無法回來,那便由我們替他停下。」

庭中安靜得厲害。

這句話沒有說「斬」,也沒有說「殺」,可所有柱都聽懂了。

義勇垂著眼,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耀哉轉向他。

「義勇。」

義勇抬眼。

「水瀨悠真是你的門下。」

「從今日起,他的戰場判斷,由你為主。」

義勇低頭。

「明白。」

耀哉又道:

「他若還能回來,便帶他回來。」

「若不能——」

話沒有說完。

也不必說完。

義勇的聲音仍平。

「我明白。」

會議結束時,庭中無人發笑。

眾人起身,各自離去。

忍收回報告時,看見義勇仍站在原處。燈火落在他半邊羽織上,紅色那一側更暗,龜甲紋那一側也被夜色壓住。

不死川經過他身旁,停了半步。

「富岡。」

義勇抬眼。

不死川看他一眼,只淡淡丟下一句:

「別拖到非斬不可。」

義勇道:

「嗯。」

不死川「嘖」了一聲,轉身走了。

夜色漸深。水瀨悠真獨自走在回宿舍的石路上。走到一處轉角時,意識深處忽然又響了一下。

「咚。」

他停住。

那聲音比白日更輕,卻更近。

「咚。」

胸口被壓住。

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東西貼著黑暗,仍在問。

「你是誰。」

「開門。」

「回來。」

悠真閉了閉眼,手指按上刀柄。刀柄的纏繩粗糙,觸感真實。他把那一點觸感抓住,慢慢吸氣。

再睜眼時,不遠處的水宅燈火低低掛著,很安靜。

他想起義勇曾經說過的那兩個字。

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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