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之呼吸(一)
從藤襲山下來,已經過了大半年。這半年裡,鬼殺隊依舊是在黑暗邊緣輪轉的那架機器。任務、一夜又一夜的巡邏、血、簡短的戰況彙報,還有不停添上去又被劃掉的名字。
當初一同入隊的五人,如今只剩下朝比奈凜和水瀨悠真。
他們也在這架機器裡被磨出了新的刻痕。從「癸」到「壬」,再到現在的「辛」,他們都不再是剛拿到日輪刀、還搞不清呼吸間距的新人——至少,從隊務記錄上看是這樣寫的。
那天晌午,產屋敷宅邸送來的急件擺在各柱的桌案前。
「沿海町近月夜間失蹤頻發。」
「最後目擊地點多集中於通往海崖的舊道、碼頭後巷及漁倉一帶。」
「疑似有鬼將人轉移至海崖洞窟深處。」
「下弦之參現身可能性極高。」
「已損失辛級隊士五名,庚級隊士三名重傷。」
紙上的字跡穩重,卻壓不住那幾行內容的分量。
風柱不死川實彌讀完,嘖了一聲,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暴出。
「下弦之參。」
「躲在海邊吃人,倒會挑地方。」
水柱富岡義勇只是默默合上信紙,目光略微下沉。
主公的命令很簡單——風、水兩柱共同行動。
一是為了儘快殲滅這隻下弦;
二是讓最近升至「辛」的兩名隊士,朝比奈凜與水瀨悠真,在真正的大鬼面前接受檢驗。
黃昏時分,沿海小城的風有股潮。凜跟在風系第五隊的小隊後側,腳步穩,不算快,但不會拖後腿。灰藍色日輪刀系在腰間,刀柄纏繩已經被掌繭磨得發亮。
大半年的時間下來,「像海不像風」已經成了隊裡調侃她的一個標籤。
起初她會在意。
後來,她在血裡學會一件事:刀斬鬼時,不會因為顏色不同就少一分力。
鮫島咲馬一邊確認街道轉角,一邊壓著聲音道:
「喂,朝比奈,等下少逞強。下弦不是你這級數該頂的東西。」
凜點頭。
「明白。」
她不會逞強。
她只是不會退。
他們在約定地點會合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
一輪滿月掛在天上,月光被海霧吃掉一半,岸邊的岩石露出黝黑的輪廓。風隊先到。不死川實彌站在一塊略高的礁石上,雙手插在羽織裡,臉上寫著看誰都不順眼的表情。
「水那邊還沒到?真是磨蹭。」
話剛出口,腳步聲從另一條山道傳來。
富岡義勇走在最前,身後是幾名水系隊士,最靠前的那個少年黑藍短髮,眼神安靜,步子落得很輕。
水瀨悠真。
他抬眼時,先看向任務目標所在的海崖方向。
隨後,他看見了風隊中那柄灰藍色的刀,還有與刀色相配的灰藍眼睛。
朝比奈凜。
義勇也看到了她。
不是因為她的刀多顯眼。
半年前的早晨,產屋敷庭院裡,他曾在木牌上看過這個名字。
那一眼很短,短到連他自己都以為會忘。
可現在,海風從兩隊之間穿過,他看見那個名字對應的人,竟然立刻認了出來。
原來就是她。
她的氣息比他想象中更靜。不似尋常風系隊士那樣乾裂、銳快。她站在風裡,肩背穩著,呼吸也穩,卻有一層被風壓低的潮意,沉在那把灰藍刀旁。
義勇眉心輕輕動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
不死川不耐煩地撇過一眼。
「水柱大人,你們終於捨得到了。」
義勇懶得接話,只簡短回了一句:
「路遠。」
不死川「嘖」了一聲:
「鬼在海邊,難不成還等海水給你順路送過來?」
兩人的火藥味不濃,倒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對話模式。旁邊的隊士們都挺直了背,不敢插嘴。
鮫島向凜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後半步,不要站進柱之間的距離裡。
然而,在退後的瞬間,凜卻感覺到一股清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不死川的那種鋒利打量。而是更像在確認——哦,原來你是那個名字。
她抬眼,剛好與那雙深藍色眼睛短短相對。
富岡義勇。
他只是看了她一瞬,便移開視線,對兩隊人簡短說明情況:
「沿岸三公里範圍內都有人失蹤。」
「最後目擊地點多在海崖舊道附近。」
他看向崖邊霧氣更重的方向。
「下弦級鬼不會頻繁在開闊地現身。洞窟可能性最大。」
不死川輕哼:
「正合我意。」
海崖像一隻被海浪啃噬得殘破的獸骨。越靠近崖邊,海聲越重,夜風鑽進巖縫時發出奇怪的嗚咽。入口不止一個。
所有失蹤地點的地圖被鋪在一塊岩石上,鮫島和水系一名丙級隊士守在旁邊,看著兩位柱在簡陋的照明下確認路線。
義勇放下手中的報告。
「若確認為下弦之參,它不可能只靠偶然捕食維持行動。」
他指尖落在幾個失蹤點上。
「這些地點連起來,通向同一片海崖。它不是臨時來吃人。」
實彌接上。
「巢在裡面。」
義勇點頭。
「它在囤積血肉。」
「能長期潛伏在同一地區而不暴露,說明它會挑人,也會處理痕跡。」
這種鬼都比較難殺。
義勇抬頭看向眾人,目光穩而冷靜。
「主攻由我和不死川負責。」
「其他隊士負責側翼牽制和救援,不準單獨追擊。」
他輕轉眼,視線落到凜身上。
「朝比奈。」
凜立刻正聲應答:「是。」
就在她聲音落下的瞬間,一旁的不死川「嗤」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插話:
「少給老子出洋相。」
他上下掃了她灰藍色的刀一眼,嘴角微微一歪。
「你那把像要下雨的刀,要是敢砍偏了,我先把你扔海里醒醒神。」
凜應得依舊不卑不亢。
「是。」
義勇沒有阻止不死川,他確認了凜的回應,隨後轉向悠真。
「水瀨,別離海太近。」
悠真指尖輕輕一收。他當然明白這句的意思。
越靠近海,海崖裡的殘留鬼意與潮聲就會越重,對他的感知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拉扯。
「明白。」他低聲回答。
凜聽到這一句,忍不住側過眼看了他一眼。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對方。藤襲山、產屋敷宅邸的晨庭,還有幾次從任務報告上看見彼此的名字。
但這是第一次,在真正高危任務前,站在同一個夜風裡。
她對悠真的印象,仍停留在藤襲山那一夜——水光裡的刀鋒,安靜而準確的節奏。悠真對她的記憶,則是那柄與風不合群的灰藍日輪刀,以及在風中仍能穩住的心跳。
崖洞入口像一張裂開的石口。
小隊被分成兩股,一邊由不死川帶頭,一邊由義勇帶頭,從不同的洞口進入,目標是在崖內會合,再向疑似巢xue深處推進。
凜被分在不死川這股。她走在鮫島後側,腳下踩著溼滑的岩石,呼吸微微調整到戰鬥前的節奏。
海聲在洞裡被放大,變得像甚麼在喘息。
「朝比奈。」
鮫島忽然叫她。
「在。」
「別隻顧著聽風,記得盯著腳下。」
「崖洞裡風亂。人一跟著風跑,先摔死。」
凜應道:
「明白。」
她在這半年裡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風不會替人管腳步。
另一邊的洞裡,水隊的腳步安靜得多。
義勇走在最前,手指掠過洞壁粗糙石面,確認溼度與風向變化。
悠真跟在他身後。
越往裡走,耳底的聲音越多。這次不是零散殘影,也不是路邊死者留下的恐懼碎片,而是更深、更連貫的東西——鬼的氣息,還有被它吞下去後沒有散盡的殘響。
悠真腳步停了一下,身前的人便停了下來。
「怎麼?」
悠真喉嚨微微發緊。
「……很吵。」
洞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海浪拍打崖腳,低沉,重複。可悠真的神情,卻像被無數聲音貼著耳骨說話。
義勇壓低聲音。
「現在的吵,是哪個方向?」
悠真閉上眼,認真分辨。幾息之後,他伸出手,指向偏左斜下的一處。
不是當前前進路線。
「那邊,殘響……很濃。」悠真道,「很多人……在那裡斷掉了。」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喉嚨輕輕一緊。
義勇沒有露出厭惡或震驚,只是把這條線記下。
「先和風隊會合。之後再過去。」
悠真點頭。
他知道義勇不是忽視,是在避免他提前被那片深處拖下去。
兩路人終於在崖洞一個較寬闊的交匯點碰上。這裡石頂高一些,海聲從上方縫隙灌進來,帶著潮溼冷意。
風、水兩柱在火把昏光下對視一眼。
不死川拔出刀,刀身在火把微弱的光下亮出一線綠光。
「誰先砍著誰算誰運氣好。」
義勇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重點搞清楚目標。」
「目標就是砍到它。」
不死川把刀扛在肩上,露出一點鋒利的笑。
「你水柱怕搶不到就直說。」
義勇不接茬,只微微偏頭,對身後的隊士道:
「等下你們看見我動,就立刻靠邊,千萬別往中間擠。」
他頓了一下,又看了水瀨悠真一眼:
「尤其是你。別靠近下弦的正面視線。」
悠真答「是」,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分。
就在這時,悠真忽然僵住。
他聽見了。
那不是散亂的殘響,也不是臨死前留下的恐懼。而是一股清晰、完整的喜悅。有甚麼東西藏在黑暗深處,正耐心聽著他們一步步靠近。
笑聲從巖壁後面滲出來。聲音細而長,像指甲劃過貝殼。
「……來了啊。」
凜握刀的手悄悄收緊。
這聲音沒有方向,直接落進腦中。
海風在洞口停了一拍。